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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如诉夜沉沉,独坐蕴真灯影深。莫道闺中无别恨,一砚浓墨一砚心。”
墨香如诉夜沉沉——墨的香气像在诉说,夜沉沉的。独坐蕴真灯影深——她一个人坐在蕴真阁里,灯影深深的。莫道闺中无别恨——不要说闺中没有别恨。一砚浓墨一砚心——一砚浓墨,就是一砚的心。她写的是墨,也是她自己。她的墨浓了,可她的心淡了;她的灯影深了,可她的夜沉了;她的别恨满了,可她的砚干了。她不怕干,怕的是干了以后没有人研;她不怕没有人研,怕的是研了以后没有人写;她不怕没有人写,怕的是写了以后没有人看。她不怕没有人看,怕的是看了以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在了,她还在。她活着,她研墨,她写字,她等着那砚墨研浓的那一天。那一天,墨浓了,他站在墨前,看着那些字,说:“沈彩,你又瘦了。”她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他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好。不走就好。”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死了。死在那砚墨还没有研浓的时候,死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晚年,是在蕴真阁里度过的。蕴真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蕴是蕴藏,真是真性。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方砚,蕴藏着她的真性,蕴藏着她的墨,蕴藏着她的字。她一个人,住在平湖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研墨上。她研了一砚又一砚的墨,研到水都干了,研到墨都浓了,研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研不浓那砚墨了;她怕研不浓那砚墨,就再也写不出他的字了。她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平湖的蕴真阁上,落在东湖的烟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蕴真阁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研墨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蕴真阁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蕴真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一砚浓墨一砚心。”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墨浓了,可她的心淡了;她的砚满了,可她的心空了。她不怕空,怕的是空了以后没有人填;她不怕没有人填,怕的是填了以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在了,她还在。她活着,她研墨,她写字,她等着那砚墨研浓的那一天。那一天,墨浓了,他站在墨前,看着那些字,说:“沈彩,你又瘦了。”她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他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好。不走就好。”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死了。死在那砚墨还没有研浓的时候,死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蕴真阁的瓦上,落在东湖的烟波里,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蕴真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独坐蕴真灯影深。”她的灯影深了,可她的心浅了;她的夜沉了,可她的梦醒了。她不怕醒,怕的是醒了以后,那个人不在。那个人不在了,她还在。她活着,她研墨,她写字,她等着那砚墨研浓的那一天。那一天,墨浓了,他站在墨前,看着那些字,说:“沈彩,你又瘦了。”她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他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好。不走就好。”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