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蕴真阁:沈彩与那一卷未染的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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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嘉兴平湖的东湖边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松烟的墨,是心墨——被岁月磨浓了的、被笔锋蘸瘦了的、在蕴真阁的砚台上研了又干、干了又研的墨,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蕴真阁诗稿》,墨迹未干,纸就黄了,黄了又脆,脆了又碎,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东湖边的。湖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湖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湖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湖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铺开宣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宣纸,写了一辈子的诗,可那些诗,没有一首是她为自己写的。她为他写,为墨写,为那些她爱过的、恨过的、忘不掉的人写。唯独没有为自己写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沈彩,字某,号蕴真阁主。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女书法家。她生于嘉兴平湖,是沈某的女儿,某生的妻子。她寡于中年,以诗书自娱。她的诗集叫《蕴真阁诗稿》,她的书法散落在清人的收藏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砚台里的墨——研了又干,干了又研,研到最后,墨浓了,纸皱了,字花了,可她还活着。活着,就得写。不写,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出生的时候,平湖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嘉兴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南湖的画舫来来往往,烟雨楼的檐角挂着风铃,放鹤亭的梅花开了又谢。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沈家是平湖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沈某,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沈彩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书。她的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字帖,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沈彩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沈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写《灵飞经》,写《黄庭经》,写《兰亭序》,写《祭侄稿》。他告诉她:“字不在多,在真。真的字,不用写太多,一幅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字,藏在她的蕴真阁里,藏在那些她研了一辈子的墨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从小就喜欢研墨。她家老宅的书房里,有一方端砚,是祖上传下来的。砚台是紫石的,温润如脂,砚面上刻着两行小字:“蕴真阁中,墨香如诉。”她每天对着那方砚,研了一墨又一墨。她研墨的时候,心里念着诗。念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的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她把诗研进了墨里,把念研进了墨里,把心研进了墨里。她研出来的墨,比别家的浓,比别家的黑,比别家的香。她不知道那些人买她的墨去做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墨被人买走了,她的诗就被人带走了,她的心就被人带走了。她不怕被人带走,怕的是带走以后没有人还。她不想还,她只想让那些人知道,有一块墨,是她研的;有一幅字,是她写的;有一颗心,是她的。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平湖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沈彩,你又瘦了”。她写了一幅字,他会在字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墨香如诉夜沉沉,独坐蕴真灯影深。莫道闺中无别恨,一砚浓墨一砚心。”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墨会一直浓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他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他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研完那砚墨的秋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字上,放在了墨上。字是她唯一的寄托,墨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蕴真阁里,研一砚又一砚的墨。她研墨,研那些“墨香如诉夜沉沉”的墨。她的墨,越来越浓,越来越黑,越来越不像墨,像她这个人——浓,黑,孤,冷。她用水越来越少,用墨越来越多,水少到几乎不够研,墨多到砚都满了。她不是在研墨,她是在哭。把哭研成墨,把泪化成汁,把疼凝成砚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得像夜的黑。

她研了一砚墨,研了三年。三年里,她研了干,干了研,研了又干,干了又研。她研了无数遍,干了无数遍,干到砚都裂了,研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研不浓那砚墨了;她怕研不浓那砚墨,就再也写不出他的字了。她研到最后,只剩下一砚浓墨,黑得像夜,浓得像血,稠得像她心里那点将化未化的愁。她对着那砚墨,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个字是“等”。她等了三年,等到了这个字。她不怕等,怕的是等不到尽头。可她等了,等到了尽头。尽头不是他回来,是她死了。她死了,等也死了。可她的墨没有死。她的字没有死。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研墨的黄昏,在每一个写到“等”字的瞬间,那砚墨还在浓着,那支笔还在写着,那个人还在等着。

她写了一首《墨》,诗里有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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