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停云阁:周瑶与那一朵未开的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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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嘉兴南湖的烟雨楼前,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云。那云不是白云,是停云——被风吹散了的、被雨打湿了的、在停云阁的檐角上挂了又落、落了又挂的云,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停云阁诗稿》,墨迹未干,云就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等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南湖边的。湖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湖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湖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湖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铺开信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信纸,写了一辈子的诗,可那些诗,没有一首是她为自己写的。她为他写,为云写,为那些她爱过的、恨过的、忘不掉的人写。唯独没有为自己写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周瑶,字某,号停云阁主。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她生于嘉兴南湖,嫁于同邑的某生,寡于中年,以诗画自娱。她的诗集叫《停云阁诗稿》,她的词散落在清人的选本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南湖的停云——飘来飘去,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聚散之间,是她守了半辈子的寡,是她写了半辈子的诗,是她等了半辈子的、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嘉兴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嘉兴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南湖的画舫来来往往,烟雨楼的檐角挂着风铃,放鹤亭的梅花开了又谢。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周家是嘉兴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周某,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周瑶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周瑶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周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停云阁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云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从小就喜欢云。她家的老宅在南湖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湖,看见天,看见天上飘来飘去的云。她看了一辈子的云,看云卷云舒,看云聚云散,看云白了又黑,黑了又白。她把云当成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姐妹,自己的影子。她对着云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云不会回答,可云会听。她不怕云不会说话,怕的是云散了,她的话没有人听了。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她不能忘。她还要写诗,还要画画,还要等那个人来。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嘉兴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周瑶,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云,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云卷云舒自在天,卷舒无意落君前。卷时莫道云无意,舒处谁知云有缘。”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云会一直飘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他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他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云的春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画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画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停云阁里,画一幅又一幅的云。她画云,画那些“云卷云舒自在天”的云。她的云,越来越淡,越来越薄,越来越不像云,像她这个人——淡,薄,孤,冷。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画了一幅《停云图》,画了三年。三年里,她画了撕,撕了画,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她画了无数幅,撕了无数幅,撕到纸屑堆了满地,撕到墨汁溅了满墙,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画不出那朵云了;她怕画不出那朵云,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她画到最后,只剩下几笔淡墨,几片薄云,几点空白。可就是这几笔,几片,几点,比她从前画的所有云,都更让人心疼。因为她把她的命,画进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薄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头的。

她写了一首《云》,诗里有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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