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停云阁:周瑶与那一朵未开的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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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卷云舒自在天,卷舒无意落君前。卷时莫道云无意,舒处谁知云有缘。”

云卷云舒自在天——云卷云舒,自在天上。卷舒无意落君前——云卷云舒,无意间落在你的面前。卷时莫道云无意——云卷的时候,不要说云没有意。舒处谁知云有缘——云舒的时候,谁知道云有缘。她写的是云,也是她自己。她的云,卷了又舒,舒了又卷;她的缘,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她不怕散,怕的是散了以后没有机会再聚;她不怕没有机会,怕的是有机会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在了,她还在。她活着,她画云,她写诗,她等着那朵云再飘回来的那一天。那一天,云飘回来了,他站在云上,对她笑,说:“周瑶,你又瘦了。”她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他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好。不走就好。”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死了。死在那朵云还没有飘回来的时候,死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晚年,是在停云阁里度过的。停云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停是停留,云是云朵。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朵云,停在天上,停在风里,停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中。她一个人,住在嘉兴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画云了。不是画不动,是不想画了。画云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画给谁看呢?

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写诗上。她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写给云,写给风,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她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不像诗,像她这个人——短,淡,孤,冷。她用词越来越少,用意越来越多,词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意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写诗,她是在哭。把哭写成诗,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嘉兴的停云阁上,落在南湖的烟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停云阁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停云阁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停云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卷时莫道云无意,舒处谁知云有缘。”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云,卷了,舒了;她的缘,聚了,散了。她不怕散,怕的是散了以后没有人知道;她不怕没有人知道,怕的是知道了以后没有人记得;她不怕没有人记得,怕的是记得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在了,她还在。她活着,她画云,她写诗,她等着那朵云再飘回来的那一天。那一天,云飘回来了,他站在云上,对她笑,说:“周瑶,你又瘦了。”她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他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好。不走就好。”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死了。死在那朵云还没有飘回来的时候,死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停云阁的瓦上,落在南湖的烟波里,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停云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云卷云舒自在天。”她的云,还在天上飘着。不是云不会散,是她不让它散。她怕散了,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不能让他迷路。她要让他看见云,看见她画的那朵云,看见她诗里的那朵云,看见她心里的那朵云。那云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云卷云舒,自在天上,那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