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秋红轩:姚栖霞与那一枚未落的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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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画了一幅《秋枫图》,画了三年。三年里,她画了撕,撕了画,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她画了无数幅,撕了无数幅,撕到纸屑堆了满地,撕到墨汁溅了满墙,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画不出那片枫叶了;她怕画不出那片枫叶,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她画到最后,只剩下几笔枯墨,几片残叶,几点淡红。可就是这几笔,几片,几点,比她从前画的所有枫叶,都更让人心疼。因为她把她的命,画进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瘦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头的。

她写了一首《枫叶》,诗里有一句:

“枫叶红时秋已深,秋深人静夜沉沉。不知明月何时满,只恐西风又送砧。”

枫叶红时秋已深——枫叶红的时候,秋天已经深了。秋深人静夜沉沉——秋天深了,人静了,夜也沉了。不知明月何时满——她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会圆。只恐西风又送砧——她只怕西风又送来捣衣的声音。她写的是枫叶,也是她自己。她的秋,深了;她的夜,沉了;她的明月,不知何时才能圆;她的西风,不知何时才能停。她不怕秋深,怕的是秋深以后没有人陪;她不怕夜沉,怕的是夜沉以后睡不着;她不怕睡不着,怕的是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他。想他了,就会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她怕自己会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某家的香火,还有那些没有画完的枫叶。她必须活着。活着,才能画;活着,才能写;活着,才能证明她没有忘记他。

她晚年,是在秋红轩里度过的。秋红轩,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秋是枫叶,红是颜色。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枫叶,红在枝头,红在风里,红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中。她一个人,住在虎丘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画枫叶了。不是画不动,是不想画了。画枫叶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画给谁看呢?

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写诗上。她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写给枫叶,写给秋风,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她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不像诗,像她这个人——短,淡,孤,冷。她用词越来越少,用意越来越多,词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意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写诗,她是在哭。把哭写成诗,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活到五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苏州的秋红轩上,落在虎丘的枫林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秋红轩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秋红轩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秋红轩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不知明月何时满,只恐西风又送砧。”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明月,不知何时才能圆;她的西风,不知何时才能停。她不怕等,怕的是等不到尽头。可她等了,等到了尽头。尽头不是他回来,是她死了。她死了,等也死了。可她的诗没有死。她的枫叶没有死。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枫叶红的秋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那枚枫叶还在枝头红着,那片西风还在送着砧声,那个人还在等着。等谁?等他。等他回来,等他从那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回来。他回不来了。她知道的。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秋红轩的瓦上,落在虎丘的枫林里,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秋红轩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枫叶红时秋已深。”她的秋,深了;她的叶,红了;她的命,薄了。可她不怕薄,怕的是薄了以后没有人看见。她被人看见了。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的诗,她的诗替她活着,替她等着,替她守着那枚永远不落的枫叶。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