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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法院第三审判庭外的走廊,即便铺着厚实的地毯,也吸不尽那份无处不在的、由焦虑、肃穆和漫长等待共同酿造出的沉重气息。空气里有旧木头、羊皮纸卷宗和隐约汗味混合的复杂气味。谢知行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壁上,深蓝色法官袍的领口被他无意识地松开了些,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衬衫和暗灰色领带。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合议庭评议笔录,目光放空地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雕着獬豸图案的厚重大门。
门内,关于那起跨国知识产权侵权与不正当竞争纠纷的庭审刚刚结束。整整六个小时的唇枪舌剑,双方代理律师引经据典,将一个个晦涩的法律术语和复杂的技术事实像炮弹一样互砸。作为负责本案记录的法官助理,谢知行必须全程高度集中,捕捉每一个关键陈述、每一次有效质证、每一句可能影响判决的法官提问,并将它们准确、扼要地转化为书面语言。他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处理器,耳膜里还残留着双方律师因为激辩而拔高的声调,以及审判长那沉稳但不容置疑的法槌敲击声——“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需要几分钟,让高速运转的思维冷却下来,让被法条和证据塞满的头脑重新呼吸一点“人间的空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份笔录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廊另一头,穿着同样深蓝袍子的书记员小赵快步走来,手里抱着一大摞新调取的证据材料,对他匆匆点了点头,又消失在另一扇门后。这就是他的世界,一个由《民法典》、《反不正当竞争法》、《伯尔尼公约》等无数条款构筑的、追求绝对逻辑和确凿证据的精密世界。在这里,每一个主张都需要证据支撑,每一个推论都需要逻辑链条,感情用事是最大的禁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正准备返回办公室开始整理那浩瀚如烟的庭审记录,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工作群的@,也不是法院系统的通知,而是一条私人短信。发件人显示“沈佳琪”。
谢知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点开,屏幕上只有寥寥两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梅雨停滞于窗沿
一只蜗牛,爬上失效的契约
墨迹未干”
谢知行愣住了。不是工作联系,不是日程确认,甚至不是一句寻常的问候。这是一首……俳句?他不太确定。十七个汉字,分三行,意象破碎而跳跃:梅雨、窗沿、蜗牛、契约、墨迹。每个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道没有给定条件的谜题,让他这个习惯了解析复杂法律关系的脑子,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他盯着屏幕,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大脑自动开启了分析模式:梅雨停滞——是形容天气,还是隐喻某种胶着状态?窗沿——边界,内外之分。蜗牛——缓慢,粘滞,背负着重壳。失效的契约——法律关系终止,权利义务消灭。墨迹未干——新近发生,痕迹犹在,或许暗示着某种仓促或未完成的动作?
这些意象之间有什么逻辑关联?她想表达什么?是心情?是对某个特定事件的隐喻?还是……仅仅是一时兴起的文学创作?
他试图用法律人的思维去“解码”:假设这是一份证词,那么“梅雨停滞于窗沿”是描述背景环境,“一只蜗牛,爬上失效的契约”是陈述一个行为事实,“墨迹未干”是对契约状态的补充说明。那么,这份“证词”想要证明的核心事实是什么?是“停滞”?是“攀爬”?还是“未干”?
他发现自己完全不得要领。法律文书要求清晰、准确、无歧义。而这首诗(如果算诗的话),充满了模糊的意象和多义的可能,像一团雾气,看得见,却抓不住。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该如何回复。直接问“什么意思?”显得太蠢,也辜负了对方(或许)的某种表达意愿。无视?似乎也不妥,毕竟发信人是沈佳琪。他们之间的关系,始于那场严肃的跨国仲裁案,之后断断续续有过几次基于案件的交流,偶尔也会在非工作场合遇见,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像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冰山,他只能隐约窥见水面上的轮廓,对水下那庞大的、未知的部分充满好奇,却又本能地保持着法律人应有的审慎距离。
他最终打下几个字:“收到。庭审刚结束,稍后细看。”发送。一个稳妥、中性、不会出错的回应。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庭审记录。但那条俳句却像一只小小的蜗牛,慢吞吞地爬进了他高度专注的思维领地,时不时冒出来,用那对无形的触角,搔刮一下他的注意力。
他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部分,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次点开那条短信。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强行“解码”,而是放松下来,让那些意象在脑海里自由漂浮。
梅雨停滞于窗沿……他想起南方漫长的雨季,潮湿、粘腻、挥之不去,像某种无法摆脱的低气压。窗沿是界限,雨停在窗外,但湿气却无孔不入。
一只蜗牛,爬上失效的契约……蜗牛背着它的房子,缓慢,执着,轨迹留下一道黏湿的银线。失效的契约,曾经具有约束力的纸张,如今已成废文。蜗牛爬上去做什么?是偶然路过,还是被什么吸引?黏滑的体液会不会弄脏纸面?
墨迹未干……契约可能刚刚被宣布失效,签署的墨迹甚至还未完全干透。一种新鲜的、尚未被时间风化的终结。
三者并置,产生一种奇异的张力:潮湿的停滞,缓慢而无意义的行动,以及新鲜的、却已失效的痕迹。没有情绪的直接宣泄,却弥漫着一种无力的、略带嘲讽的倦怠感。
这不像沈佳琪平时和他交流时那种清晰、冷静、目的明确的风格。这更像一个疲惫的旅人,在某个雨夜,对着窗玻璃呵气,随手画下的几笔涂鸦。无关逻辑,只关瞬间的心绪。
谢知行靠向椅背,望着办公室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玻璃上倒映着室内的灯光和他自己有些困惑的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分析“意思表示是否真实”、“证据是否具有关联性”的思维,去分析一首可能根本无意表达“意思”的俳句。这本身就是一种错位,一种用丈量土地的标尺去测量流水的徒劳。
但……这会不会正是她无意中流露的、冰山之下的一角?那种在高度秩序化、规则化的商业和法律世界里无法言说的,关于疲惫、关于徒劳、关于一切努力可能终成“失效契约”的细微感触?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了那十七个字。字迹工整,一如他誊写法律文书时那样。写完后,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接下来的几天,这条俳句像一个安静的背景音,时不时在他处理卷宗、查阅判例、撰写报告的间隙浮现。他没有再主动提起,沈佳琪也没有进一步解释。它就像一片偶然飘落在他严谨法律世界里的羽毛,轻得没有重量,却因为他持续的注意,而获得了某种不该有的存在感。
再次见到沈佳琪,是在一周后一个行业论坛的茶歇时间。她作为特邀嘉宾做了关于企业合规与风险应对的演讲,逻辑缜密,案例翔实,台风沉稳有力。茶歇时,她被几个人围着交谈。谢知行端着一杯咖啡,在人群外围站了一会儿,等她身边的人稍微少了些,才走过去。
“沈总的演讲很精彩,尤其是关于长臂管辖权应对的部分,很有见地。”他开口,是标准的社交辞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