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民国春寒 孤臣殒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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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吴保初忽然有了片刻罕见的清醒。他眼神清明,甚至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彩,示意老仆近前。

“笔……纸……”他声音微弱,但清晰。

老仆连忙取来纸笔,扶他勉强半坐。吴保初的手颤抖得厉害,已无法握笔书写。他摇摇头,放弃了,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出几句话,像是遗言,又像是自语:

“一生……两截人。前半截……想做事,做不成;后半截……想躲事,躲不开。辜负……父亲厚望,愧对……复生肝胆。身似……漂萍,心……如死灰。炎世……非我子,弱男……非我女。也好……干净。”

说完,他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微弱,直至停止。

老仆呆立片刻,缓缓跪下,老泪纵横,对着已然无声的主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吴保初的丧事办得极为冷清草率。正如他生前所料,在这个新旧交替、人心惶惶的年代,一个过气的前清遗老、落魄文人的离世,引不起任何波澜。

灵堂设在一楼客厅,一口薄棺,几对白烛,连像样的挽联都寥寥无几。几位尚在沪上的安徽籍旧相识送来奠仪,略坐即走。租界里的报纸,或许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登了条简讯:“前清轻车都尉吴保初君病逝沪上”,仅此而已。革命党人不会关注他,遗老们自顾不暇,新时代的弄潮儿们更不知他是谁。

吴炎世作为嗣子主持丧事,神情木然,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项琐务,像是完成一桩差事。他最终决定扶柩回安徽庐江老家安葬。

出殡那日,天气依旧阴沉。送葬队伍不足二十人,一口黑漆棺材由四个杠夫抬着,吴炎世扶柩在前,老仆手持引魂幡在后,再后是三两旧友和帮忙的邻居。没有浩荡仪仗,没有哀乐,只有细雨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和着稀疏寥落的脚步,穿过租界湿冷的街道。

一些路人驻足观望,低声议论:“谁家出殡?这般冷清。”“听说是以前一个什么‘公子’,前清的,败落了。”“唉,这年头……”

队伍行至码头,棺木抬上雇来的乌篷船。吴炎世与老仆登船,其他人岸边拱手作别。船篙一点,乌篷船缓缓离岸,驶入蒙蒙雨雾笼罩的黄浦江,向着长江、向着上游的故乡而去。那曾经煊赫一时的“北山楼”主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羁留半生、却从未真正融入的上海滩。

船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水天之际。岸上的人散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有湿冷的江风,依旧呜咽着吹过码头,卷起零星的纸钱灰烬,打着旋,落入浑浊的江水,转瞬不见。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西西山,陈三立是在数月后,才辗转得知吴保初病逝的确切消息。那时已是初夏,山间绿意葱茏,但他接到沈曾植带来的信时,却感到一阵深秋般的寒意。

他独坐精舍良久,展开素笺,提笔写下《哭吴彦复》四首。其一云:

海内论文久,人间阅世频。

江湖双鬓改,风雨一灯沦。

有子歧途远,遗编劫火湮。

故山归骨好,松栎护残春。

诗句沉痛,既伤悼故人零落,亦叹其嗣子不肖、著作飘零。“有子歧途远,遗编劫火湮”十字,道尽吴保初身后最大的悲哀——血脉传承的断裂与文化痕迹的湮灭。写罢,他掷笔长叹。

他知道,随着吴彦复的离去,“清末四公子”作为一个历史名词所代表的那群人、那个时代氛围,已消散在民国初年纷乱的风烟之中。谭嗣同为变法献身,英名永流传;丁惠康早逝,志业待彰;吴保初潦倒,身后萧条;而他自己,则选择隐居山林,以诗存史。不同的道路,相似的沧桑,共同构成了那个激烈变革时代知识分子命运的一幅悲怆画卷。

他将诗稿收起,与之前悼念丁惠康的诗作放在一处。西山夏日的蝉鸣聒耳,但他听来,却仿佛夹杂着黄浦江上的风雨声、珠江畔的书页声,以及所有已逝者无声的叹息。一个时代彻底落幕了,而下一个时代的喧嚣与未知,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