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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年过六旬,头发花白,背已微驼,在书院门房干了快四十年。
听闻楚明漪是官府派来重新调查山长父子旧案的,他浑浊的眼中闪过悲痛,将二人让进门房旁的小屋,倒了粗茶。
“安哥儿多好的孩子啊,聪明,懂事,见人就笑,嘴巴又甜。”福伯提起吴念(吴文渊之子),老泪纵横,“山长把他当命根子。谁曾想就那么没了。”
“福伯,安儿出事那日,您可在书院?可知具体情形?”楚明漪温声问。
“在,在。”福伯用袖子擦了擦眼,“那日天气好,安哥儿在书院里温书,山长在书房会客。午后,安哥儿说闷了,想去荷花池边喂鱼。山长平时不许他独自去水边,但那日客人似乎有要事相谈,山长便嘱咐我跟着安哥儿。我跟着去了,安哥儿在池边玩了一会儿,撒了些鱼食。后来他说口渴,让我回屋给他取水。我想着也就几步路,很快回来,就去了。谁知等我取了水回来,池边就没人了!我喊了几声,没人应,心里就慌了,绕着池子找,结果在池子对岸的假山后面,看到安哥儿漂在水里。”
福伯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楚明漪耐心等待,递过布巾。
良久,福伯才续道:“捞上来时,人已经没气了。手里紧紧攥着东西,掰都掰不开。山长赶来,看到那东西,当时就就吐血了。”
“是半张盐引,对吗?”楚明漪轻声问。
福伯浑身一震,惊愕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山长后来严令,不许再提此事。”
“官府已掌握些线索。”楚明漪道,“福伯,您仔细想想,安儿手中那半张盐引,是什么样子?纸质?颜色?上面的字迹或印章,可有特别?”
福伯努力回忆:“那盐引好像挺旧的,纸都发黄了。上面有红彤彤的大印,还有些黑字,我不识字,认不得。撕开的边毛毛糙糙的。哦,对了,那盐引的一角,好像有点湿,不是池水浸的湿,是沾了点红色的东西,像朱砂,但颜色又有点暗。”
朱砂?
楚明漪想起血字墙上,那“盐”字起笔处不自然的顿点,当时她就怀疑是朱砂。
难道,那半张盐引上,也沾有特殊的朱砂标记?
“安儿落水前,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他最近是否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福伯皱眉苦思:“异常...安哥儿那几天好像有点心事,不如往日活泼。问他,他只说做了个怪梦,梦到白衣服的小娃娃在荷花池边哭,我还笑他孩子气特别的人...”他忽然压低声音,“安哥儿出事前两三天,好像有个卖货郎来过书院附近,摇着拨浪鼓,卖些糖人、泥娃娃什么的。安哥儿去看过,还买了个泥娃娃。那卖货郎长得有点怪,半边脸好像被火烧过,满是疤,看着吓人。但安哥儿好像不怕,还跟他说了几句话。”
卖货郎?火烧疤脸?楚明漪立刻警觉。“那卖货郎后来可曾再来?”
“没了,就那一次。安哥儿出事后,我再没见过。”福伯摇头。
“安儿买的泥娃娃呢?可还在?”
“山长后来把安哥儿所有的东西,连同那个泥娃娃,都收起来了,锁在书房一个箱子里,不许人动。”福伯道,“书房失窃后,那箱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楚明漪谢过福伯,与楚忠离开门房。
她决定再去一次吴文渊的书房。
昨夜贼人潜入,主要目标是暗格和血字墙,那个装儿子遗物的箱子,或许还在。
再次来到书房,周伯安听说她要找吴念的遗物箱,神色复杂,但还是取了钥匙,打开书房内间一个上锁的壁柜。
壁柜里果然放着一个不大的樟木箱子,箱子上积了薄灰,锁头完好。
“这箱子山长从不许人动。钥匙也只有他有。失窃那夜,贼人似乎没动这个柜子。”周伯安道。
楚明漪小心地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小孩子的衣物,几本启蒙书籍,一些竹木制的小玩具,最上面,放着一个彩绘的泥娃娃。
泥娃娃是个穿着红肚兜、梳着冲天辫的男童模样,笑容可掬,但彩绘有些剥落,显得陈旧。
她拿起泥娃娃,仔细端详。
泥娃娃做工普通,是市集上常见的那种。
但当她将泥娃娃倒过来,看底部时,却发现底部没有通常窑口或匠人的标记,反而用细针,刻了一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符号,那符号像是一朵简化的莲花,莲花中心,点着一个红点。
莲花?红点?
楚明漪心头猛地一跳。
这符号,与母亲沈清澜珍藏的一枚旧玉佩上的纹饰,竟有七八分相似!那枚玉佩,母亲说是外婆的遗物,来自江南一个古老的家族...
难道,这泥娃娃,并非寻常玩具,而是某种信物或标记?
那个疤脸卖货郎,是什么人?
为何要将这样一个带有特殊符号的泥娃娃卖给吴念?
吴念的梦,白衣服的小娃娃在荷花池边哭与这泥娃娃,与那“白影”,是否有关联?
她将泥娃娃小心包好,又查看箱中其他物品。
在几件小衣服的夹层里,她摸到一个硬物。
拆开缝线,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薄木片,木片上用炭笔画着简陋的线条,像是一幅儿童涂鸦的地图。
地图中心画着一个圆圈,标着“家”,从“家”延伸出几条线,一条线通往“书院”,一条线通往“池子”,还有一条线,画得歪歪扭扭,指向一个类似塔楼的标记,旁边写着两个歪斜的字——“塔?”
塔?
是书院附近的塔?
还是指别的什么地方?扬州城内城外,塔楼不少。
楚明漪将木片也收好。
箱子底部,还有一本薄薄的、用针线粗糙装订的小册子,里面是吴念稚嫩的笔迹,记录着一些日常琐事和童言童语。
其中一页,写着:“爹说盐是白的,像雪,可甜了(划掉),是咸的。但疤叔说,有的盐是黑的,吃了会肚子痛。爹不高兴,不让再说。”
疤叔?是指那个卖货郎?黑的盐?是指私盐?还是有毒的盐?
另一页写着:“梦到小白在池边哭,说冷,找不到家了,小白是谁?”
再往后翻,最后一页,字迹略显凌乱,像是匆忙写就:“看到爹和人在书房吵架,那人有黑蛇。爹很生气,把东西摔了。我怕。”
黑蛇?楚明漪瞳孔骤缩!是刺青?还是标记?与母亲曾提及的、外婆家族传说中的某个隐秘符号有关?还是“狐”组织的标记?
她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安的秘密。
吴文渊父子,因为无意中触及了这个秘密,而招来杀身之祸。
而这个秘密,似乎与盐、与一个带有黑蛇标记的人或组织、与一个白衣孩童的“梦”或“影子”,紧密相连。
“周学正,”她合上箱子,转向周伯安,“书院附近,可有什么特别的塔楼?或者,山长生前,是否常去某处塔楼?”
周伯安想了想:“塔楼,书院后面小山上有座废弃的观景塔,年久失修,早没人去了。山长似乎偶尔会独自去那边散步,但去做什么,就不知道了。”
“可否带我去看看?”
“这那塔很破了,怕是危险。”
“无妨,远远看看即可。”
周伯安只得答应,带着楚明漪和楚忠,从书院后门出去,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约莫走了半柱香时间,一座残破的三层砖塔,出现在树木掩映之中。
塔身斑驳,藤蔓缠绕,的确荒废已久。
楚明漪绕着塔基走了一圈。
塔门被烂木板钉死,窗户破损。
她抬头望去,塔顶似乎有个小小的平台。
正当她思索如何上去查看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塔身二层一个破损的窗洞内,似乎有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白影?!
“谁在那里?”楚忠也看到了,厉声喝道,同时挡在楚明漪身前。
窗洞内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但楚明漪分明看到,那白影消失的瞬间,窗台上,似乎落下了一点细微的、白色的粉末。
她让楚忠戒备,自己小心地走近塔基,仰头观察。
那白色粉末,正从窗台边缘,随风缓缓飘落。粉末极其细腻,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是磷粉?还是别的?
她正欲让楚忠设法上塔查看,身后小径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书院仆役气喘吁吁跑来:“周学正!周学正!不好了!前头前头又来官差了!说是季大人有急事,请林公子立刻回城!”
季远安有急事?楚明漪心头一紧,难道是盐场那边又出事了?还是阮清寒...
她看了一眼高塔,心知此刻不是探查的时候,只得对周伯安道:“周学正,此塔暂且封锁,莫让任何人靠近。我会再回来查看。”
“是,是。”周伯安连忙应下。
楚明漪带着满腹疑团,与楚忠匆匆赶回城中。
刚进府衙,便见季远安面色铁青,在二堂内来回踱步,江临舟也在,神色同样凝重。
“季大人,江公子,出了何事?”楚明漪急问。
季远安停下脚步,看着她,沉声道:“半个时辰前,东滩盐场传来急报,盐场存放账册和重要工具的库房,突发大火!火势极大,等扑灭时,库房已烧成白地!更蹊跷的是,起火时,库房内有十余名盐工正在清点工具,竟无一人逃出!全被烧死在库中!”
“又是大火?”楚明漪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没完。”江临舟接口,声音低沉,“几乎同时,盐场通往码头的运盐栈桥,突然断裂坍塌,数名盐工和两辆运盐车坠入河中,生死不明。盐场上下,人心惶惶,已有盐工开始聚集闹事,说盐场惹了邪祟,要工头给个说法,否则就要罢工!”
“这显然是有人蓄意制造混乱!”季远安一拳捶在桌上,“库房大火,栈桥坍塌,绝非意外!是‘狐’组织在销毁盐场可能残留的证据,同时制造恐慌,阻挠官府调查,甚至可能是想引发盐工暴动,将事情闹大!”
楚明漪心念电转。
对方动作好快!
这边他们刚发现沉船密信,那边就立刻在盐场制造大乱,切断线索,转移视线!而且手段狠辣,不惜烧死十余名盐工灭口!
“季大人,盐场那边现在情况如何?可有人控制局面?”
“本官已派李捕头带人赶去,弹压骚乱,保护现场。但盐场情况复杂,盐工人数众多,若背后有人煽动,恐难控制。”季远安眉头紧锁,“而且,陛下钦差不日将至,若此时盐场发生大规模暴动,你我皆难辞其咎!”
“必须立刻稳定盐场!”江临舟道,“一方面,需派人安抚盐工,查明库房起火和栈桥坍塌真相,给盐工一个交代,另一方面,需暗中排查,揪出煽动者和制造事端的黑手。”
“谈何容易!”季远安叹气,“盐场人多眼杂,对方藏在暗处,我们明刀明枪,处处被动。”
楚明漪沉吟片刻,忽然道:“或许,我们可以从库房被烧死的盐工身上入手。”
季远安和江临舟看向她。
“库房起火,盐工无一人逃出,这不合理。”楚明漪分析,“即便火势再大,门被反锁,也总该有呼救、拍打、试图破门的痕迹。但急报中未提。或许,这些盐工在起火前,就已昏迷或死亡,而能同时让十余人悄无声息失去反抗能力的。”
“又是迷香!或者毒!”季远安恍然,“与芦苇荡如出一辙!”
“不错。”楚明漪点头,“若能在被烧毁的库房,或者死者遗体上,找到同样的迷香或毒物残留,就能证明是同一伙人所为。而且,这些被烧死的盐工,或许本身就知道些什么,才被灭口。查清他们的身份、近期行踪、与何人接触,或许能找到线索。”
“有道理!”季远安精神一振,“本官立刻传令李捕头,仔细勘验库房火场和死者遗体!同时,暗中调查那些盐工背景!”
“另外,”楚明漪将从吴念遗物中发现的泥娃娃、木片地图、以及小册子中关于“黑蛇”、“疤叔”、“黑的盐”的记录,告知了季远安和江临舟。
两人听完,皆是大为震惊。
“黑蛇标记,‘狐’组织,白衣孩童的梦或影子还有那个疤脸卖货郎。”江临舟缓缓道,“这些线索,似乎指向一个更古老、更神秘的阴影。吴文渊父子,恐怕是无意中揭开了一个被刻意掩盖了多年的秘密的一角。”
“而我们现在,正沿着他们父子用生命指出的方向,一步步走向这个秘密的核心。”季远安目光锐利,“不管这秘密背后是什么,是‘狐’,是听风楼,还是别的什么妖魔鬼怪,本官都要把它揪出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否则,如何对得起吴山长父子,对得起那些无辜惨死的盐工、绣娘、流民!”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楚明漪和江临舟皆受感染,心中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