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川蜀初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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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贵阳出发第八天,高桂英终于站在了遵义城门口。

不是路太远,是路太难走。

五万人走了八天,路上摔死了十七匹马,崴了脚的兵不计其数。山路窄得只容两人并排,马驮着辎重侧着身子蹭过去,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走到第三天时有个辎重兵连人带马翻下了山沟,喊声从落下去到消失只隔了三息。

高桂英没回头。她在队伍最前面走着,皮甲扎得紧,腰间的弯刀贴着大腿,走快了刀鞘会磕一下膝盖。她把马尾扎得高了些,后脖颈上全是汗。

"高将军,"马进忠从后面催马赶上来,他络腮胡乱蓬蓬的,脑门上汗珠子滚下来顺着胡子淌,他也不擦,"前面就是遵义了,斥候刚探过,没清军。"他曾在孙传庭麾下作战多年,打过李自成,也打过清军,经验丰富。

高桂英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山路,眉头微皱。

她在担心补给。

五万大军,每天的口粮是个天文数字。按照计划,粮食应该由马宝的水师沿江而上,运到泸州,再从泸州走陆路送到前线。但马宝派人送来的信上说——河道太窄,水位太低,运力严重不足。

"进城休整三天。"高桂英等了一会才说。

马进忠咧嘴:"总算能躺直了睡一觉了。这八天末将晚上都是靠着树打个盹,一翻身脑门磕石头。"

高桂英没接话,山路的确难走,严重消耗了士兵体力。

遵义是一座山城,依山而建,城墙用青石砌成,看上去还算坚固。城内的百姓听说朝廷的军队来了,纷纷走出家门,站在街道两旁观望。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警惕——毕竟,这些年经过遵义的军队太多了,有明军,有清军,有张献忠的流寇,每一支军队来了,都要征粮征夫,百姓早就被榨干了。

高桂英看出了百姓的顾虑。她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贴出告示——“朝廷军队,公平买卖,不扰百姓,违者斩立决。”

她还下令,用军中的银两,向百姓购买粮食和蔬菜,价格比市价还高出一成。

百姓们这才放下心来,开始有人挑着担子,到军营门口卖东西。

但补给的问题,并没有因此缓解。

当天傍晚扎营的时候,金声桓夹着账册找过来了。他说话慢条斯理,像是怕把话里的字咬碎了。可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高桂英的眉头就拧了。

"存粮只够半个月。"

"马宝那边呢?"

金声桓把账册翻到第二页:"他派人送信过来,乌江水浅,沉了七艘,还有三艘卡在浅滩。第一批粮运到的不到四成。下一批最快十天,就算到了也就够七成。"

高桂英盯着账册上那排数字,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把手从账册上拿开:"从明天开始,全军减半口粮。军官一样。"

"娘娘——"

"我不吃特殊。"高桂英打断他,"我吃多少,你们吃多少,下面的兵就吃多少。"

“执行命令。”高桂英的语气不容置疑,“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享福的。饿几天肚子,死不了人。”

金声桓张了张嘴,把"您千金之躯"这句话咽回去了。他合上账册转身出去,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高桂英已经趴在地图上了,拿手指在乌江那段划来划去。

与此同时,马宝的水师,正在乌江上艰难地航行。

乌江是长江的支流,水流湍急,河道狭窄。马宝的船队由五十艘平底船组成,每艘船上都装满了粮食和弹药。但船速实在太慢了——逆流而上,纤夫们光着膀子,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在岸边拉着纤绳,汗水滴在石头上,瞬间就被蒸发。

“还有多远?”马宝站在船头,问身边的向导。

“回将军,到泸州还有三百里。”向导说,“按这个速度,至少要五天。”

马宝咬了咬牙:“太慢了。”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传令下去,所有船只,日夜兼程,不准停歇!”

“是!”

但即便日夜兼程,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

马宝看着两岸陡峭的山壁,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第一次意识到,在川蜀打仗,最难的不是敌人,而是这该死的地形。

第五天,斥候回来了。

"前方五十里发现清军巡逻队,约三百人。"

高桂英从地图上抬起头:"马进忠,你带五百前锋吃掉他们。"

马进忠把啃了一半的饼塞怀里,刀往腰上一挂:"末将去去就回。"

马进忠带着五百骑兵,沿着山路追了上去。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三百清军,只是一个诱饵。

五百前锋被诱进了一个叫断魂谷的地方,两侧山壁上突然冒出几千清军,箭和滚石一起往下招呼。狭窄的山谷里骑兵连头都掉不了,马撞马,人踩人,等马进忠被亲兵拖着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时,他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被他自己掰断了,箭头还卡在骨头缝里。

他跪在高桂英面前,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个袖子。他低着头,嗓子里像卡了沙子:"末将无能。"

高桂英站在营帐门口往外看。三百多具遗体一排排摆在空地上,有人还穿着她早上认得出的那身号衣。她认出其中一个——昨天还问她"娘娘,减半口粮的话,饼能掰成两半明早再吃吗"的小兵,十七八岁,一张娃娃脸。

现在那张脸没了,被砸烂了半边。

高桂英摘下头盔,抱着它走到那些遗体前停住了。她没弯腰没摸,就那么站着看了几息,把头盔重新扣回头上,系带一拉,紧了。

"这笔账我记下了。"她转过身,声音平得像条直线,"十倍。"

她走进营帐,马进忠还跪在那,血流了一小摊。高桂英低头看了他一眼:"起来,包扎。"

"末将该死——"

"我说起来。"

马进忠扶着膝盖晃晃悠悠站起来,金声桓赶紧过来扶住他往外拖。帐帘落下前高桂英听见马进忠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

那天晚上高桂英没睡。她盘腿坐在地图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微抬,盯着断魂谷那三个字。烛火在她脸上晃,眼底下两团青。

马进忠和金声桓站在她身后,两个人呼吸都压得很轻。

“我们犯了两个错误。”高桂英终于开口了,“第一,轻视了川蜀的地形。第二,轻视了清军的狡猾。”

她指了下断魂谷:"这种口袋地形,谁往里头钻都是送死。马进忠,你当时看到山谷两侧的山壁有多陡?"

马进忠肩膀裹着白布,嘴唇发白:"两壁……基本垂直。末将进去就觉得不对劲,还没等下令撤,箭就下来了。"

"下次记住了,看见这种地形,撒腿就跑,别管什么命令不命令。"

马进忠愣了下,然后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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