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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徐州城外三万人已经列好了队。
晨雾里人影幢幢,马打响鼻的声音此起彼伏,兵器偶尔碰一下,叮的一声。没人说话,三万人的沉默比噪音更压人。
夏国相站在点将台上,一身新铁甲,甲片擦得锃亮,腰间那把陪了他五年的佩剑挂在左侧,剑柄缠的绳子磨得发毛,他懒得换。他没看台下的兵,先低头把甲胄的系带紧了紧,然后才抬眼扫了一遍队伍。
"人都齐了?"他偏头问。
王屏攀站在他右后方,满脸横肉,铜铃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齐了,三万整。夏将军,就等您一声令下。"
夏国相嗯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重,但早晨太静了,末排的人都听得见,"我们去哪,你们都清楚,山东。"
他顿了顿,又说:"但今天先说另一件事——怎么对山东的百姓。"
底下的兵面面相觑。有人挠了挠后脑勺。
"你们当中也有不少山东人,"夏国相目光扫过去,"你们自己说,这些年山东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清军来了抢,流寇来了抢,官军路过也抢。一个庄户人家,一年到头种那几亩地,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这次去山东,是去解救他们的。不是去祸害他们的。”
他提高了声音:“所以,我在这里立一条规矩——谁敢动百姓一针一线,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齐刷刷:"遵命!"
夏国相没再废话,转身下台,翻身上马,手往东北方向一指:"走。"
三万人开拔。马蹄踩在官道上,轰隆隆的,震得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海州那边,黄得功比他还早出发了一个时辰。
两万人的队伍沿着海岸线往北推,步兵居中,骑兵在两翼,粮车缀在最后头。黄得功骑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前头,铁甲黑漆漆的。他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按在刀柄上,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后队,确定没人掉队。
"传令兵。"他头也不回喊了一声。
旁边一个亲兵催马凑上来:"将军!"
"告诉后队,别跟太紧,保持三里间隔。路窄,挤在一块儿万一遇伏撤都撤不开。"
"得令!"
亲兵打马往回跑。黄得功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海风迎面扑过来,腥咸的,他抽了抽鼻子,咕哝了一句:"这风不对,怕是要变天。"
副将听见了,抬头看了看:"将军,大太阳的——"
"大太阳也防着点。"黄得功打断他,"到下一个镇子停两个时辰,让斥候撒出去十里探路。我不信清军在山东一点反应都没有。"
副将闭了嘴。
山东百姓的反应倒比清军快。
明军北上的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第一个迎接他们的村子叫柳林庄,百来户人家,穷得叮当响。夏国相远远就看见村口站了一群人,最前面是个白头发的干瘦老汉,拄着拐杖,远远瞧着明军的旗号浑身都在抖。
夏国相催马过去,翻身跳下来,靴子还没落地老汉就扑过来了,拐杖一扔,两只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死紧。
"你是……你是朝廷的人?"老汉声音颤得像风中树叶。
"老人家,我是夏国相,奉圣命收复山东。"夏国相任他抓着没抽手,"你们受苦了。"
老汉嘴一瘪,眼泪哗地淌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是抓着他的手使劲晃。旁边几个村妇端着粗瓷碗,碗里是热水,里头还泡了几片不知道哪来的茶叶沫子,一个个眼睛红红的,把碗往士兵手里塞:"军爷喝口热的……"
守在前面的小兵直往后躲:"大娘,将军有令,不许拿百姓东西——"
"这是水!水也不能喝?"
小兵回头看夏国相。夏国相点了下头:"水可以喝。馒头干粮拿钱买,一文不能少。"
他从腰里摸出一串铜钱塞到老汉手里:"老人家,这是买粮的钱,您收着。"老汉捏着那串钱,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最后憋出一句:"咱山东人有盼头了。"
从柳林庄再往北,郯城、费县、泗水三座县城,全是百姓开城门迎进去的。每座城门口都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烧纸钱告慰死去的亲人。王屏藩跟在夏国相身后,看着这场面,咧着嘴说:"夏大人,照这势头,十天就能打到兖州。"
夏国相没接话,当天晚上扎营后他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兖州城标着一圈红圈,旁边写着:墙高三丈、河宽五丈、守军五千。他的手指在兖州和青州之间来回划了两趟,然后回头问王屏攀:"黄得功到哪了?"
"报!黄将军前锋已过日照,距兖州还有四天路程。"
"四天。"夏国相点了下头,"围而不攻,等他到了合兵一处再想办法。"
莱阳城外,谢迁也动了。
他接到夏国相的信,要他牵制青州的吴三桂,不让吴三桂南下支援兖州。
他收到夏国相的信时正蹲在一棵槐树下啃干饼,信拆开扫了一遍,把剩下的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兄弟们,"他朝身后那千把人吼了一嗓子,"活儿来了!走,青州!"
他没穿过正经军服,身上那件灰褂子还是去年从清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补了两个补丁。他把人马拉到莱阳城外的官道两侧埋伏好,大喇喇地扎了营,炊烟升得老高,明摆着告诉青州那边——我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