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隰衡从后壁的缝隙挤出去。石缝极窄,两侧的石壁刮破了他的肩膀和手臂,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幽暗的缝隙里格外清晰。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冷得像冰水,带着松脂和岩石的气味。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甲嵌进石缝,指尖传来刺痛,膝盖磕在尖锐的岩石上,裤子磨穿了,皮肤也磨破了。
爬出石缝的那一刻,他伏在一丛荆棘里,回头看了一眼。
前洞方向传来喝问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从洞口冒出来——像一根燃烧的柱子,把周围的树影都照成了黑色剪影。他看到几个人影冲进了石窟,看到火把的光在窟壁上乱晃。
然后他听到荀伯安的声音。平静,从容,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就我一个人。你们来晚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喝道:“你就是那个藏书的博士?“
“是。“
“书呢?“
“烧了。“
“烧了?我们搜到的时候——“
“你们搜到的,是我搬剩下的。该藏的早藏好了。“
然后是刀鞘撞击的声音、喝骂声、绳索摩擦的声音。有人在踹东西,有人在翻找。
隰衡趴在灌木丛里,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全是冰冷的土。他强迫自己不动。不是因为他不想救——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被发现,怀里这三卷竹简就全完了。不是荀伯安完,是那些书完。那些用了几百年才写出来、又用六年才藏好的书,会全部变成灰。
他不能。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他才慢慢爬起来。膝盖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别的什么——像是很多年前某个雨夜的冷意又渗进了骨头里。
他蹲在原地,强迫自己理清思路。北——石窟的朝向是北偏东,后壁的缝隙通向山脊背面,也就是南面。他现在在山脊的南坡,荀伯安被带去了北面。如果那些人足够仔细,会发现石窟后壁的缝隙——但他们不会。缝隙太窄了,秦军的兵士大多是魁梧的北方人,钻不进来。除非他们调火把来照。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密,被一层薄云遮去了一半,勉强能辨别方向。北极星在东偏北的位置,他需要往西走,绕到山脊的另一侧,然后沿山沟往东,绕过这座山,回到官道上。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竹笥还在——在爬石缝的时候被刮掉了半边,竹简散落了几卷,他摸黑捡了回来,但有一卷已经找不到了。那上面记着他某一年在宋国看到的日食记录,写了两百多字,现在没了。竹笥里还有刻刀、干粮——两块硬饼子,已经碎了一半——和一个陶罐,裂了,但还能装水。
肩膀和手臂上被石壁刮出的伤口在往外渗血,黏糊糊的,夜风一吹就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竹简,借着星光辨认出最上面一卷的字迹。那种古篆比秦地通行的文字古老得多,笔画粗粝、深邃,不像墨写的,倒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直接刻上去的,像是龟甲上的裂纹,像是骨头上的刻痕。
他合上竹简,转身朝北方走去。
走了二十步,他停了一下。
山脊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风还在吹,但号角停了,人声停了,连火把的光都看不见了。也许荀伯安已经被带走了。也许——他不敢想“也许“后面的内容。
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