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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五十五分，大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杨大伟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和那张写分房草案的信纸。
搪瓷缸子里的茶刚泡上，热气从盖子边上冒出来，会议室的空气里飘着烟味和茶叶的清香。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各个车间主任、各科室负责人，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翻本子，有的点着烟互相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的油漆上，反着光。
办公室主任老马端着自己的缸子进来，在杨大伟左手边坐下。
人事科曾科长紧跟其后。
后勤孙科长也在，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厂办的刘秘书最后进来，拿着一本签到本，挨个让到会的人签字。
签完了，她走到杨大伟旁边，压低声音说：“杨厂长，人全了。”
杨大伟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行了，开会。”
会议室安静下来。抽烟的把烟掐了，聊天的住了嘴。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是开一个分房的会议。”杨大伟说着，拿起那张信纸，清了清嗓子，“我写了一个草案，大家看看怎么样。”
他开始念。
“第一批分房：建厂初期就来的那批转业军人，按级别分。干部一室一厅，普通工人一室。这些人当年从部队转业过来，白手起家，跟着厂里吃了好几年苦，不能亏待他们。”
“第二批：后续来的转业军人。优先安排结婚的双职工，两口子都在厂里的优先照顾。剩下的按级别和工龄排队。”
“第三批：招聘来的工人和技术人员。按级别、工龄、是否结婚、是否有孩子综合打分，分高者得。”
念完了，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抬眼看着下面。“行了，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说。”
会议室里嗡嗡起来。有人侧过身跟旁边的人低语，有人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水在嘴里含了半天没咽下去。
办公室主任老马先开口了。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杨厂长，我看了看，这个方案挺公平的。按级别、按工龄、按贡献，都照顾到了。尤其是第一批转业的老同志，确实该优先。干部一室一厅，工人一室，合情合理。”
杨大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下。
曾科长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文件夹翻了一页。“杨厂长，我有个问题。要是已经有住房的人怎么办？比如现在住着平房，条件还行，但也报名要楼房。分还是不分？”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那就先不分。咱们优先保障没房住的人。还在睡大通铺的工人，两口子挤在父母家的，一家三代住一间房的，这些人最困难，先解决他们的。已经有住房的，不论是平房还是筒子楼，都往后排。后面厂里会一直建房，咱们厂的盈利大家心里有数，不差钱。我的目标，是保证每个职工和干部最后都能分到房。”
曾科长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没再说什么。
后勤孙科长抬起头。“杨厂长，楼层怎么分？谁住二楼谁住四楼，这个也得有个说法。”
杨大伟说：“楼层抓阄。全看运气，谁抓着几楼是几楼。住不习惯的，可以自己找别人换，但不能逼别人换。愿意换的，双方自愿，厂里不管。不愿意换的，谁也不许强求。”
孙科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杨大伟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还有什么意见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老马先摇了摇头。
曾科长合上了文件夹。几个车间主任面面相觑，都没有开口。
“没了。”老马替大家说了。
杨大伟把信纸放下，站起来。“行。那厂办起草文件，今天下午印刷，下发给各个科室和车间。各位务必传达到每个职工，一个都不能漏。”
他拿起笔记本，翻了一页，看了看上面写的，又加了两句。“文件最后加一句：如果有意见可以反馈给我，或者反馈给厂办，反馈给在座的各位也可以。你们把职工意见整理上来，厂里再研究。”
众人都点头。
杨大伟合上笔记本，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茶已经凉了。
“好了，散会。”
椅子响动，搪瓷缸子碰撞的声音，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会议室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灌进来，冷飕飕的。
杨大伟把缸子里的凉水泼在墙角的花盆里，拿着笔记本和搪瓷缸子，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响着。
刚回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门就被推开了。
李石搬着一摞文件进来，摞得高高的，下巴压着最上面那份，走路都看不见脚面。他把文件往杨大伟桌上一放，长长地出了口气。
“开完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