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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
“一个罪籍女伎,大言不惭——“
“三天赚回十五两?你当自己是聚宝盆?“
沈凉意站在台上,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的那双眼睛,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赵大有站起来了。
他原本只是让小厮来人市随便看看,有没有便宜好用的仆人。扬州城里奴仆不缺,但他最近正缺一个能理账的人——他的账房先生上个月卷款跑了,跑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留。
一个能在拍卖台上说出“我为什么值钱“的女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他缺了二十年的那种人。
“多少钱?“他问小厮。
小厮回头看沈凉意,把问题抛还给了她。
全场又安静了。
沈凉意在心里飞快地算。
五两是官定底价,现在有了竞争,价格一定会涨。但她不能涨太多——她需要的是一个“愿意给她机会“的买家,而不是一个“因为买贵了所以要把成本赚回来“的买家。
前者会观察她、试用她。后者会压榨她、消耗她。
她在投行的时候学过:VC(风险投资)和债务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关系。
“十五两。“她说,“不还价。附加一个条件——给我一个月试用期。一个月后,如果您觉得我不值,原价退回,您不亏。“
赵大有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条件,根本不是一个贱籍女子该提的。
但正是这种“不该“,让他觉得——这十五两,他愿意赌。
“十五两,成交。“
衙差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敲槌。
沈凉意从台子上走下来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脸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刚被解开又重新系上的绳子——赵家买的奴籍,法律上她还是“物件“。
没关系。
宋知晚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就像当年签A轮term sheet之前,她在会议室门口对自己说的那句——
“Let's see what happens.“
她跟着赵大有往绸缎庄走,走过扬州城最繁华的街。秋风裹着桂花香,路边有小贩在叫卖糖炒栗子,声音又亮又暖。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现代的那个凌晨。
想起签完清算文件以后,走在那条路灯昏黄的人行道上,身后传来的那声尖锐的刹车声——
她忽然笑了。
旁边的赵大有被她这个笑弄得一愣。
一个刚被人市买下来的贱籍女子,有什么好笑的?
但他没问。
走了大约两刻钟,赵家绸缎庄到了。
三间打通的铺面,门面不小,但看得出来有些日子没翻修了,门框上的红漆斑驳,招牌上的字也有些模糊。
沈凉意跟在后面进了铺子,眼睛迅速扫了一圈——
柜台、货架、账桌、后堂。账桌上堆着小山似的账册,但摆放得毫无章法,哪本是最近的、哪本是对账用的,一眼看去全乱的。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赵大有把她带到后堂,对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妇人说:“这是新来的,先安排在账房打杂。“
管事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凉意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那堆小山似的账册。
阳光从窗格子照进来,在账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
翻开。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看到一个明显到不可思议的错误、忍不住觉得好笑的笑。
“单式记账。“她低声说,“连借贷方向都没有。“
她把账册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再一本,再一本。
三本账册翻完,她已经在本子上写了半页纸的分析——
赵家绸缎庄,过去三年,被账房先生以“损耗““坏账““遗失“的名义,转移了至少八百两白银。
八百两。
对赵家来说,这不是小数目。对扬州城一个中等绸缎商来说,这几乎是两年的纯利润。
难怪赵大有急着找账房。
她把账册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外,桂花香又飘了进来。
沈凉意在账房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等着有人来给她派活。
她不知道的是——
在距离扬州城三十里的沈府里,柳氏正坐在正房里,听一个下人回报——
“夫人,大小姐……没死。被人市上的人买走了。“
柳氏手里的茶盏,慢慢地、慢慢地,放在了桌上。
“谁买的?“
“赵家绸缎庄的赵大有。“
柳氏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知道了。“她说,“你下去吧。“
下人退出去以后,柳氏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好,叫来一个心腹。
“送到扬州城西的码头上,找周爷。“
心腹接了名帖,低着头出去了。
柳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沈凉意的母亲亲手种的桂花树。
“命还挺硬的。“她喃喃了一声。
然后笑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人市出来的人,活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