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账房三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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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凉意在赵家绸缎庄做账房婢女的第三天。

准确地说,是第三个完整的白天。

第一天,她被刘氏带到账房,吩咐她“把地上的账册捡起来,按年份排好“,然后刘氏就走了,再没来看过她。

那些账册散在地上,不是被风吹的,是老鼠。账房的窗框烂了一角,秋天了还有老鼠在里面做窝,账册的边角被啃得参差不齐。

沈凉意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捡起来。

她没有立刻按年份排。

她先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万业七年,春。

那是三年前的账。赵家绸缎庄三年前的经营状况,全在这本册子里。

她坐在地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窗框烂角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光影,慢慢翻开了第一页。

……

第一天上午,她把地上的账册全部捡起来,按年份排好了。

万业七年(三年前)的两本,万业八年(两年前)的两本,万业九年(去年)的三本,万业十年(今年)的已经攒了半本,被刘氏放在桌角,说是“今年的活儿“。

沈凉意注意到一个细节:三年的账册,从薄到厚,又从厚到薄。

万业七年,两本,每本约八十页。

万业八年,两本,每本约一百二十页。

万业九年,三本,每本约一百页。

万业十年,到目前是半本,但按页数推算,全年大概也就是两本、一百页左右。

账册厚度在万业八年达到顶峰,然后开始回落。

这不是一个健康的轨迹。

一个健康的商号,如果生意在扩张,账册应该越来越厚——交易越来越多,记录越来越多。

赵家绸缎庄的账册在万业八年达到顶峰后开始变薄,说明——生意在收缩。

但刘氏前几天嗑瓜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咱们赵家,万业八年是最好的一年,赚了六百多两呢。“

赚了六百多两,账册却从最厚变成变薄了。

沈凉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然后她把账册放回原处,开始做刘氏吩咐她做的事——打杂。

倒茶、研墨、打扇、扫地、擦桌子。

账房里一共有两张书桌。一张是刘氏用的,大而旧,桌面上全是墨渍和茶印。另一张是空的,据说是“以前账房先生用的“,但账房先生跑了之后,刘氏把那张桌子堆满了杂物——旧账册、废毛笔、半块砚台、几个空茶盏。

沈凉意把那张空桌子收拾干净了。

不是因为她想用——她一个婢女,没有资格坐到桌前去。而是因为她看不惯。

宋知晚在投行的时候,办公室里最看不惯的就是“杂物堆积“。她的导师说过一句话:“你办公桌的样子,就是你思维的的样子。“

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收拾完桌子,她坐回自己的小凳子上,在窗边,就着那道不规则的光,开始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确定。

但她在现代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没有明确行动方向的时候,先观察。

observations——这是她给所有创业者做咨询时必问的第一个问题。

“你上一次安安静静、不带任何预设地观察你的公司,是什么时候?“

大多数人答不上来。

沈凉意现在就在观察。

她观察的对象,是刘氏。

刘氏每天早上辰时三刻到账房,先用一刻钟烧水、沏茶、把茶具摆好。然后坐下,打开最近的那本账册,看一会儿,但不怎么写。

如果有人来报账——大多是铺子里的伙计来报当日销售——刘氏就翻开账册,写几笔。

但她的写法很奇怪。

她不是按日期顺序写的。

有时候今天的事写在昨天的后面,有时候写在三天前的后面。沈凉意观察了整整一天,发现刘氏记账的逻辑不是“时间“,是“记得起来就写“。

也就是说,如果她忘了写某一天,后面想起来了,就找个空白地方补上。但账册的页面是线装的,没有格子,补写的时候往往写得挤在一起,或者散在各处。

这样的账,三个月后对账,对得非常辛苦。

沈凉意看着刘氏写字,心里想:这不叫记账。这叫“备忘“。

真正的记账,是每一笔都有它的位置,都有它的来处和去处。

但刘氏不是没能力。她只是没学过正确的方法。

这个认知,让沈凉意心里微微一动。

如果这个时代的所有商人,都像刘氏这样记账——那“复式记账法“的降维打击,将不只是赵家一家的事。

她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了。

因为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

第二天下午,机会以一种她没想到的方式,来了。

赵大有来账房转了一圈。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事实上,赵大有几乎每天都会来账房转一圈——虽然他看不懂账册,但他喜欢看刘氏在算账,这让他觉得“我的生意有人在管“。

但今天,他转了一圈之后,没有立刻走。

他在那张被沈凉意收拾干净的空桌子前面,站住了。

桌上什么都没有——沈凉意把杂物全收走了,擦干净了桌面,连墨渍都用湿布擦过,虽然还是有些印子,但比以前好多了。

赵大有伸手,摸了摸桌面。

然后他回头看了沈凉意一眼。

沈凉意正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她征得刘氏同意后,把万业七年的账册借来看。刘氏同意得很爽快:“你看呗,反正也看不懂。“

赵大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沈凉意在心里记了一笔:赵大有注意到了那张干净的桌子。

这是一个信号。

说明赵大有是一个会注意细节的人。会注意细节的人,比粗枝大叶的人,更容易被说服——只要你的道理说得通。

……

第三天傍晚,真正的机会来了。

不是赵大有来的,是消息来的。

刘氏傍晚的时候,从外面嗑瓜子回来(她每天申时左右会去前厅跟其他管事一起嗑瓜子、聊天、交换消息),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哎,你们听说了没?我们东家今天在商会上,跟同福绸庄的顾老板吵起来了!“

账房里除了她没有别人——沈凉意假装听不懂,但其实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吵什么了?“她问。语气很随意,像闲聊。

刘氏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婢女听听也无妨,就说开了:

“说是去年那批联合进货的事。我们东家说顾同福没按合同交货,顾同福说交了,是我们东家自己把货弄丢了。哼,各说各的理,谁晓得呢。“

沈凉意手里翻着账册,动作没有停。

但她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联合进货“——她在翻账册的时候,确实看到过这个名目。万业九年,有一笔三百两的支出,名目是“联合进货——同福绸庄“。

三百两。

对赵家绸缎庄来说,这不是小数目。单笔支出能到三百两的,一年也没有几笔。

她继续听刘氏说。

“东家气得脸都青了,说要去找府衙评理。顾同福也硬气,说去就去,谁怕谁。“

刘氏说完,继续嗑她的瓜子,仿佛这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沈凉意知道,这不是无关的事。

如果赵大有和顾同福真的闹到府衙去——以目前赵家账册的混乱程度——赵大有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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