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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铁证与离心
王乡绅这一句话,像是砸jinping静湖面的石头,溅起的水花让郭嘉都愣了一瞬。
他很快恢复了笑意,侧身一引:“王员外这边请。”
县衙后堂。
陆怀瑾正在翻看今日的灾民登记册,听闻王乡绅主动求见,搁下笔,整了整衣袍。
“请进来。”
门帘掀开,王乡绅迈步而入。
他身形微胖,穿着一身靛蓝绸缎,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有家底的乡绅。
此刻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复杂,带着几分感慨,几分佩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大人。”王乡绅拱手行礼,腰弯得比寻常见礼更深了几分。
陆怀瑾起身回礼,抬手虚扶:“王员外不必多礼,坐,请坐。”
茶是早就备好的,粗陶碗里泡着野菊花,谈不上什么名贵,却清香扑鼻。
王乡绅端起碗抿了一口,没急着说话,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衙门后堂布置得简单,没有字画古董,只有几张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南溪县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圈圈点点,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
“陆大人,”王乡绅放下茶碗,长叹一声,“老夫今日来,原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这话一出,郭嘉眉头微动,陆子吟在旁边也绷紧了脸。
陆怀瑾却笑了,摆摆手示意无妨:“王员外爽快人。”
“爽快?”王乡绅苦笑,“老夫本以为,南溪这地方,又是灾民又是流民,铁定乱成一锅粥。
来之前,老夫还跟家里人说,最多待半日,看个大概就走,免得沾一身晦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怀瑾脸上,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没想到,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
“那安置营,井然有序,灾民有吃有住,有活干,有盼头。
老夫问了几个灾民,虽是面黄肌瘦,可眼睛里有光,不似临川、石梁那般,流民眼里只有死气。“
“那蓄水池出了事,孙神医处置得当,民兵封锁迅速,吏员安抚有序,没半点慌乱。
老夫活了五十年,见过不少地方官府赈灾,大多手忙脚乱,赈济粮被层层克扣,灾民饿殍遍野。“
“南溪,不一样。”
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陆怀瑾一揖到底:
“陆大人,老夫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仁义且高效‘。
这五个字,老夫只在书上见过,今日亲眼见着了。“
陆怀瑾赶忙上前扶住他:“王员外过誉了,本官不过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王乡绅直起身,眼里带着几分狡黠,“陆大人,老夫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照章办事’四个字,可糊弄不了老夫。”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陆大人,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王员外但说无妨。”
“南溪这套‘以工代赈’的法子,还有那水利管理的章程,能否让老夫抄录一份?”王乡绅顿了顿,神色变得恳切,“老夫想带回去,劝劝我们临川的县太爷。”
“今年旱灾,临川也受了灾,流民不少,可县衙那帮人,就知道等朝廷拨银子,银子下来了,又层层扒皮,到灾民手里剩不了几粒米。
老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使不上力。“
“今日见了陆大人这法子,老夫觉得,若是临川能学个七成,今年冬天,至少能少饿死几百口人。”
陆怀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王员外有此心,本官岂有不允之理?”
他转头吩咐:“陆子吟,你去把安置营的章程、水利管理的细则、工价和奖惩规定,全部整理一份,送给王员外。”
“是。”
王乡绅大喜,连连拱手:“多谢陆大人!
老夫代临川百姓,谢过陆大人!“
陆怀瑾摆摆手:“王员外客气了。
同是青州子民,本官能帮的,自然要帮。
只是有一事,要提醒王员外。“
“陆大人请讲。”
“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陆怀瑾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难的不是章程,是人。
地方官府若是存心糊弄,再好的法子也是废纸。
王员外回去,怕是要费不少口舌。“
王乡绅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苦笑道:“陆大人说得是。
临川那县令,是个榆木脑袋,只知逢迎上官,不管百姓死活。
老夫回去,怕是要磨破嘴皮子。“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丝精明,“老夫这趟来,不只我一个人。”
“哦?”
“同行的几位,都是邻县有头有脸的乡绅。”王乡绅压低声音,“石梁的陈员外,河阳的刘老爷,还有青浦的张举人……他们今日也看了安置营,回去怕是也要劝劝各自的县太爷。”
“若是几家联名,往州府递个折子,分量就不一样了。”
陆怀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说话,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郭嘉在旁边,嘴角也微微上扬。
——成了。
送走王乡绅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县衙门口的青石板染成金红色,王乡绅的马车缓缓驶离,扬起一片细碎的尘土。
陆怀瑾站在台阶上,目送马车远去,直到那影子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先生,”他转头看向郭嘉,“鱼饵撒下去了,就看鱼儿咬不咬钩。”
郭嘉摇着扇子,笑道:“大人放心,王乡绅不是蠢人。
他今日这番话,七分真心,三分做戏。
做戏那三分,是给其他士绅看的。“
“他会替咱们把话说出去。”
“不只是说,”陆怀瑾负手而立,目光深远,“他会写。
联名信,往州府递,往刺史案头送。“
“王德安那边,本官不担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本官担心的,是那两位‘钦差’。”
郭嘉收了扇子,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大人的意思是——”
“地老鼠被抓了,士绅们又倒向咱们。”陆怀瑾转身往回走,“郑南星那边,怕是要狗急跳墙。”
驿馆。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
钱谦急匆匆推开郑南星的房门,脸上写满了焦躁。
“大人,出事了!”
郑南星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卷文书,闻言抬眼,语气不悦:“慌什么?”
“地老鼠被抓了!”钱谦压低声音,“今早在蓄水池边,被民兵当场拿住,现在关在营务房里,郭嘉亲自审问。”
郑南星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招了?”
“暂时没有。”钱谦擦了擦额头的汗,“地老鼠嘴硬,应该不会轻易招供。
可问题是,那几个士绅……“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慌乱:
“王乡绅他们,今日在安置营看了个遍,回去后逢人就夸,说南溪的赈灾之策‘仁义高效’,还说要联名给州府递折子,请求推广。”
“现在青州几个县的士绅都在传,说陆怀瑾是个能吏,南溪的灾民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