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数字为矛,账簿为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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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数字为矛,账簿为盾

……但陆怀瑾知道,这倒计时不是给军器监的,是给郑南星自己的。

果然,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县衙大门外就停了两顶官轿。

钱谦一身崭新的六品官袍,手里拿着份盖有钦差关防的文书,站在衙前石狮旁,脸上的笑容比昨日更“真诚”三分。

他身边还站着两位面生的文吏,抱着厚厚的空白账册和算盘,眼神锐利得像准备啄食腐肉的秃鹫。

“陆大人,早啊。”钱谦拱手,声音轻快,像来串门喝茶,“钦差大人有令,着下官带户部两位主事,彻查南溪县近三年所有赋税、库银、工程支用明细。事关朝廷法度,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将账房钥匙、账簿凭证,一并移交。”

陆怀瑾站在衙门口,手里还端着碗小米粥,闻言,慢悠悠喝了一口,才抬眼:“钱大人辛苦。这么早?用过朝食没有?县衙食堂今早有肉包子,皮薄馅大。”

钱谦笑容微僵:“公务要紧,吃食就不必了。陆大人,请吧。”

“好说。”陆怀瑾把空碗递给身后一个衙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郭县丞,去,把账房里所有东西——账本、凭证、存根、单据,连带账房先生用的算盘、笔墨、镇纸,都给本官搬到大堂来。”

郭嘉一愣:“都……都搬到大堂?”

“对。”陆怀瑾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把柴火搬到厨房,“大堂宽敞,亮堂。钱大人他们查账,地方得够大,光线得好,免得看花了眼,说我们南溪账目不清,遮遮掩掩。”

钱谦眯了眯眼,没接话。

半个时辰后,南溪县衙大堂变了模样。

两侧衙役站班的位置被清空,摆上了八张宽大的条案,案上堆满了蓝布封面的账册、线装的凭证簿、一叠叠用麻线捆扎的原始单据。

墨香、纸张陈旧的气息,混着大堂特有的阴凉,弥漫开来。

陆怀瑾坐在堂上主位,手里捧着杯热茶,神情闲适,仿佛在看戏。

钱谦和两位户部主事坐在下首,看着眼前小山似的账簿,眉头都拧了起来。

“陆大人,”钱谦指着账册,“这……就是全部?”

“全部。”陆怀瑾点头,“自本官上任起,至今年六月,南溪县所有钱粮进出,一笔不落,尽在于此。哦,对了,”他补充道,“为了避免有人说我们临时篡改、涂抹,所有账册均采用‘复式记账’,一式三联。一联存账房,一联交县丞郭嘉处备查,一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谦,“每月随赋税快报,送州府户房备案。王刺史那儿,应该也有副本。”

钱谦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他拿起一本最厚的账册,翻开。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这账册的格式,和他常见的、流水账式的“四柱清册”完全不同。

每一页都用细墨线画着整齐的表格,横排是日期、摘要、凭证字号,纵列分成……“借方”、“贷方”、“余额”?

每个条目后面,除了金额,还有经办人、复核人的画押小印,甚至标注了对应凭证的存放位置!

更诡异的是,每一笔支出,无论大小,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用途、依据的条文或批文编号。

一笔修桥的款子,后面能跟三四页的说明,从工匠人数、工钱单价、石料采买价、运输脚费,到衙役监工的补贴,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钱谦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身边的两位主事也凑过来看,眼睛越瞪越大。

他们查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从辰时查到亥时,连饭都是衙役送到案边,胡乱扒几口了事。

钱谦重点看的是赋税和库银,两位主事则死磕工程开支。

他们试图从复杂的往来款项、频繁的工程超支里找出猫腻,找出那笔被贪墨的银子,或者至少,找出些模糊不清、可以做文章的漏洞。

没有。

一丁点都没有。

南溪县的账,干净得像用山泉水洗过三遍的玉石。

更让他们心头巨震的,是账目里透露出的数字。

翻开三年前的总账,南溪县岁入不过白银八千两,库银常年不足三千,各项开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是常态。

而到了去年,岁入总额赫然达到了十六万两!

增长二十倍?!

钱谦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微微发颤。

他抬头看了看坐在堂上面色如常的陆怀瑾,又低下头,怀疑自己眼花,又用指腹用力擦了擦那个数字——没变,还是十六万两。

“这……这不可能……”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主事失声低语,声音都变了调。

第二天,他们开始死磕那些大型工程的账目。

修路、疏浚河道、修建水利、改造民居、新建市集……每一项工程的支出,都庞大得惊人。

但对应的账目里,料、工、费三项,匹配得严丝合缝。

采买石料有矿场开的票,雇佣民夫有花名册和日结工钱记录,甚至连监工衙役每天领的伙食补贴,都有本人按的手印。

工程里确实有“超支”的项目,但超支的原因、追加的款项来源、审批流程,在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有些是计划外发现更优的材料,有些是遇到山体滑坡需要加固,每一笔追加,都有匠头、县丞、乃至陆怀瑾本人的签批。

更让钱谦心头疑云密布的,是许多大型工程的资金缺口部分。

账上显示,这些缺口并非由县衙硬挤,而是由两部分补足:一是“民间士绅捐输”,二是“商号借贷”。

捐输的名目五花八门,有修桥铺路后立功德碑的,有赞助学堂的,但每一笔后面,都附着捐输者的姓名、籍贯、捐输数额,以及……县衙给予的相应政策倾斜证明,比如优先租赁某处市集摊位,或获得某种特许经营的许可。

而“商号借贷”,则清一色指向了一个名字——“通汇钱庄”。

通汇钱庄,南溪乃至青州最大的钱庄,东家背景深厚,但明面上的幕后老板,是云浅浅的远房表叔。

“陆大人,”钱谦在第二天傍晚,终于忍不住,指着账册上频繁出现的“通汇钱庄”字样,和那几乎将县衙工程与云家商行绑在一起的借贷关系,语气沉了下来,“这些借贷,利息几何?款项往来,最终又流向何处?据本官所知,这通汇钱庄,与尊夫人云氏商行,渊源颇深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大人与夫人鹣鲽情深,本是佳话。但若以官府工程为饵,行利益输送、公私不分之实,这账目做得再漂亮,恐怕也……”

话没说尽,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堂上空气一凝。郭嘉等南溪官吏脸色微变。

陆怀瑾放下茶盏,瓷底与木几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钱大人问得好。”他站起身,走下堂来,示意一名候着的书吏上前。

书吏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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