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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守田走后,陈家院里的油灯还亮着。
风从屋檐下穿过,木牌碰着桶沿。
一下。
一下。
没人说话。
苏晚晴把吴记、秦二海、董记、海潮楼几摞收货条压在桌上,又拿线把边角顺齐。
她重新摊开公账。
陈浪坐在桌边。
“先算钱。”
李二牛一愣。
“现在?”
“现在。”
陈浪看向众人。
“手头现金、公账没分的、修桶损耗、路费冰钱,全报清。”
苏晚晴翻开账页。
“八月小队总收入,八百七十三块。”
她顿了一下,又翻前面旧页。
“六七月你自己赶海攒下的,六百三十块。”
李二牛眼睛一亮。
“一千五了?”
赵虎站在门边,也跟着抬头。
苏晚晴没有笑。
她把笔尖点在账板上那四个字旁边。
两千押金。
“能动的钱,约一千五。”
“但不能全押进去。队里明日还要走货,要买冰,要修桶,要付工分。”
她又写下几栏。
冰钱、路费、木桶修补、试用工分、活水损耗。
刷筐声停了。
李小满手里还抓着刷子,水滴顺着筐沿往下落。
李二牛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一千五刚才听着像底气。
被苏晚晴这么一分,立刻不够看了。
赵虎低声嘀咕。
“站到明处,真贵,摊位票也太贵了。”
李二牛瞪他。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死蟹。”
赵虎脖子一缩。
陈浪敲了敲桌面。
“钱先算。”
“但光有钱不够。”
李二牛憋不住了。
“浪哥,钱我能想法子。我家还有点,我去找亲戚借。”
“实在不行,我扛着扁担一家家问,谁不借我记……”
陈浪抬手。
李二牛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陈浪道:“押金凑不齐,还能再挣。”
“资格要是被人堵死,拿着钱也进不了门。”
孙铁柱靠着墙,开口道:“张老四今晚去找许干事。”
“明天管理处门口,八成有人盯。”
李二牛手指一紧。
“盯就盯,我怕他?”
孙铁柱看他一眼。
“你不怕。”
“你一吵,他就省事了。”
李二牛脸一黑。
苏晚晴把几摞收货条分开,拿线订成四小册。
一本写:吴记稳定供货。
一本写:秦二海试供清账。
一本写:董记饭店购货。
最后一本写:海潮楼急货价现结。
她把四册推到陈浪面前。
“这不是空口说话。”
“这是证明。”
陈浪拿起一本,翻了两页。
店口、时辰、斤两、验货人、结清。
每一笔都清楚。
他抬头。
“明天不躲。白天就去找许干事,正门进。”
李二牛眼睛亮了。
“挑扁担不?”
陈浪看他。
“不挑货。”
李二牛有点失望。
陈浪又道:“带账。”
第二天一早,周家收鱼点前,秤砣落桌。
咚。
周老三坐在矮凳上,慢慢擦秤杆。
几个赶海人拎着竹篓经过,脚步都放轻了。
周老三没抬头。
“谁帮陈浪凑钱,往后周家的冰、车、人情,就别来张嘴。”
旁边有人停住。
一个妇人低声道:“我家下月办席,还得借车。”
她手里的半篓蛏螺,又拎回去了。
李小满去井边打水,听见这话,桶没装满就往回跑。
陈家院门外,赵虎站着。
他手摸着门框,半天没进去。
李小满看见他。
“赵虎,你干啥呢?”
赵虎脸上挂不住。
“路过。”
院里,李二牛刚好听见。
他抄起刷子就要骂。
陈浪从屋里出来。
“庆喜。”
郭庆喜抬头。
“在。”
“记工册照开。”
陈浪看向门口。
“愿来就干,今日照记。”
“不愿来也不扣帽子。”
赵虎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
周老三那边卡的是家里日子。
陈浪这边不逼人。
赵虎脸上更挂不住。
陈浪没有再看他。
“晚晴,带册子。”
“二牛,庆喜,跟我进镇。”
孙铁柱问:“我呢?”
“你留家里。”
“看桶,看人。”
孙铁柱点头。
“明白。”
几人出了院。
这回没绕小路。
陈浪背着布包。
苏晚晴抱着账册。
李二牛肩上没扁担,手却总想往肩上摸,空得难受。
到了南街口,市场管理处就在前面。
旧木牌挂在门上,字被晒得发白。
王大强靠在墙边,嘴里叼着草。
旁边两个跑腿人装着闲聊,眼睛却一直往这边扫。
李二牛低声骂。
“狗鼻子真灵。”
陈浪脚步没停。
“看见也好。”
“省得他们说我们只敢走后门。”
王大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立刻朝街角递了个眼色。
一个跑腿人转身就跑。
李二牛盯着他的背影。
“要不要拦?”
陈浪推开管理处的门。
“不拦。”
“让正主来。”
屋里有一张旧木桌。
桌后坐着个中年男人,白衬衫袖口卷着,桌边放着搪瓷杯。
许仁新许干事抬眼。
“办什么?”
陈浪把布包放下。
“问水产摊位票。”
许干事脸上没什么热乎劲。
“名额有限,不是谁想拿就能拿。”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放。
“申请规程。”
“押金。”
“镇上商户担保。”
“货源说明。”
“无劣货纠纷记录。”
“一样不能少。”
李二牛听见最后一句,脸色立刻变了。
“董记那回臭鱼死蟹,是张老四弄的脏货!”
许干事抬眼看他。
“这里不听吵。”
“只看材料。”
窗外,王大强探了半张脸。
嘴角已经咧开。
李二牛拳头攥紧。
陈浪没接他的火。
他解开布包。
先拿出一块编号木牌。
木牌上刻着“董二”。
再放双联收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