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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棚里,油灯烧得低。
张老四的手指按在董记的位置上。
桌上摊着一张旧纸。旧盐道、镇口、灌水渠、吴记、秦二海、董记,都被炭笔圈了出来。
周小虎站在旁边,嗓子压得低。
“四哥,陈浪这回不止稳了吴记。”
“秦二海也收。”
“董明生那边刚试十斤,客人就夸鲜。”
“海潮楼急货价那事,现在镇上都有人提。”
张老四没抬头。
他把炭笔放下。
“去请周老三。”
周小虎一愣。
“请我叔?”
张老四看了他一眼。
“你能断陈浪的村里人?”
周小虎嘴动了动,没敢接。
半个时辰后,后门响了两下。
周老三披着旧褂子进来,鞋底沾着泥。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图,冷笑一声。
“张老四,你也有请我的时候。”
张老四没恼。
“坐。”
周老三坐下,伸手点了点灌水渠。
“你堵旧盐道,他走这儿。”
又点吴记。
“你塞臭货,他挂木牌。”
再点董记。
“你想糊弄小饭馆,他拿双联条。”
周老三抬头。
“硬来没用。”
张老四把茶碗推过去。
“村里呢?”
周老三哼了一声。
“他靠账本收人心。”
“分钱明白,亏账也明白。”
“马小六出事后,他又管时辰、管潮点、管经手人。”
“想从队里挖人,没以前好挖。”
张老四道:“但村里人不光靠钱过日子。”
周老三眼皮一抬。
这话说到点上了。
他伸手敲桌。
“赶海人借秤。”
“办事借车。”
“夏天买冰。”
“红白事还得找人帮衬。”
“陈浪能给他们分钱,能管他们家里这些?”
张老四笑了一下。
“镇上也一样。”
“饭馆后门收货,账再清,也是在后门。”
“没有摊位,没有市场票。”
“管市的人真问起来,哪个小饭馆敢替他硬扛?”
周老三盯着图。
“村里断他人。”
张老四接上。
“镇上断他客。”
周老三又道:“让他货有了,人没了。”
张老四把董记那个圈描得更黑。
“人有了,客不敢收。”
油灯晃了一下。
周小虎站在旁边,背后发凉。
这两个人凑一张桌,比堵路、割桶都狠。
第二天一早,周家收鱼点前挂了秤。
周老三坐在矮凳上,慢慢擦秤杆。
几个赶海人拎着竹篓路过,脚步都放慢了。
周老三没看他们。
“往后谁把货交给陈浪,别怪我话没说在前头。”
“家里红白事借车,别来。”
“买冰,别来。”
“借秤,别来。”
“以前欠我人情的,也先掂量掂量。”
秤砣落在桌上。
咚的一声。
有个妇人拎着半篓蛏螺,本来往陈家方向走,听完脚就停了。
旁边人扯她袖子。
“算了,先回去。”
“家里下月办席,还得借车。”
两只竹篓又被拎回巷子。
李小满正好去井边打水。
他脸色一变,水桶都没挑满,转身就跑。
陈家院里,众人正在洗筐。
李小满冲进门。
“浪哥,周老三放话了!”
李二牛手里的刷子一停。
“放啥屁?”
李小满喘着气,把话原样说了一遍。
院里一下静了。
赵虎先急。
“那不完了?”
“少几家散货,明日吴记和董记的中货就凑不够。”
王根生蹲在桶边,闷声道:“我家借过周老三的秤。”
“我爹要是知道我还跟着干,得骂我。”
李二牛把刷子一扔,抄起扁担。
“我去收鱼点问问,他周老三是村长还是祖宗?”
陈浪伸手按住扁担。
“坐下。”
李二牛脖子一梗。
“浪哥,他都骑脸了!”
“我知道。”
陈浪看向李小满。
“他原话咋说?”
李小满一字一句复述。
陈浪听完,转头道:“庆喜,记。”
郭庆喜立刻拿账页。
陈浪报:“借车。”
“买冰。”
“借秤。”
“红白事。”
郭庆喜笔尖一顿。
“记哪栏?”
陈浪道:“短板栏。”
赵虎愣住。
“这也记账?”
陈浪看着院外。
“他这次不是抢货。”
“他卡的是村里人的日子。”
李二牛嘴张了张,扁担慢慢放下。
这一下,比堵路难听,也比堵路难解。
午后,镇上的风也变了。
张老四没派人堵路。
他亲自带着王大强,从南街口几家小饭馆门前慢慢走。
他声音不大。
可每句话都能让门里的人听见。
“现在有人后门送货,木牌挂得挺好看。”
“可没固定摊位,没市场票。”
“货从哪来,谁查过?”
“哪天管市的人问起来,收货的饭馆可别说没人提醒。”
秦二海店里,吕小五正要接桶,手一慢。
“陈哥,今天这货……”
秦二海从灶口探头,瞪他。
“手断了?”
吕小五赶紧接。
可眼神明显虚了。
董记后门更直接。
伙计看见陈浪挑桶过来,没敢伸手,先跑进去喊董明生。
董明生出来,脸色也不轻松。
“陈浪,镇上有人放话。”
“说你没摊没票。”
陈浪点头。
“先验货。”
董明生看他一眼,蹲下验。
货没问题。
钱也现结。
可那张收货条写得比平时慢。
到了吴记,吴守田把货收完,拉着陈浪到柜台边。
“浪子,我问句实在话。”
“你这供货路子,真经得起管市查吗?”
李二牛眉毛立起来。
“吴老板,你也怕张老四?”
吴守田瞪他。
“我怕他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