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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暗潮西洋
第十六章 努尔哈赤的“七大恨” (1605-1616)
万历三十三年的春天,辽东的风雪依旧凛冽,但赫图阿拉寨子里的气氛,却与二十年前大不相同。寨墙更高更厚,不再是简陋的木栅,而是用掺杂了糯米浆的夯土垒砌,外敷冻土,坚固异常。寨内,沿着山势修建了成排的泥坯或砖石房屋,屋顶覆盖着厚实的茅草或瓦片,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铁匠铺里叮当声不绝于耳,高炉冒着暗红色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煤炭和铁水的气味。寨子外围的空地上,披甲持矛的骑兵正在操演,呼喝声、马蹄声、弓弦震动声,汇成一股充满力量感的喧嚣。
这里,已不再是建州左卫一个不起眼的苦寒山寨,而是建州女真事实上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是淑勒贝勒(聪睿王)努尔哈赤的王庭所在。
努尔哈赤,今年已四十有七。他比年轻时更加魁梧,面庞被北地和风霜刻出更深的沟壑,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依旧像鹰隼,但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沉静与掌控一切的威严。他不再穿着普通的皮袄,而是明黄色的绸缎箭衣,外罩貂皮坎肩,头上戴着镶东珠的暖帽,腰间佩着鲨鱼皮鞘的精钢腰刀——这身行头,已隐隐有王者气象。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大宅的暖阁里,面前炭火盆烧得正旺。他对面,坐着两位最重要的心腹:一位是他的同母弟、舒尔哈齐,掌管部分兵马和贸易;另一位,则是那位须发已见花白、但眼神依旧清亮的汉人先生——范文程(原名范文寀,后更名)。
努尔哈赤手中,拿着一份用蒙、汉两种文字书写的檄文草稿。檄文的标题,触目惊心——《七大恨》。
“……我之祖、父,未尝损明边一草寸土也,明无端挑衅边陲,害我祖、父,恨一也。
明虽挑衅,我尚欲修好,设碑勒誓,凡满、汉人等,毋越疆圉,敢有越者,见即诛之,见而故纵,殃及纵者。讵明复渝誓言,逞兵越界,卫助叶赫,恨二也。
明人于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岁窃踰疆场,肆其攘夺,我遵誓行诛;明负前盟,责我擅杀,拘我广宁使臣纲古里、方吉纳,挟取十人,杀之边境,恨三也。
明越境以兵助叶赫,致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恨四也。
柴河、三岔、抚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众,耕田艺谷,明不容刈获,遣兵驱逐,恨五也。
边外叶赫,获罪于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遗书诟詈,肆行凌侮,恨六也。
昔哈达助叶赫,二次来侵,我自报之,天既授我哈达之人矣,明又党之,挟我以还其国。 已而哈达之人,数被叶赫侵掠。 夫列国之相征伐也,顺天心者胜而存,逆天意者败而亡。 何能使死于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还乎? 天建大国之君即为天下共主,何独构怨于我国也。 初呼伦诸国,合兵侵我,故天厌呼伦启衅,惟我是眷。 今明助天谴之叶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为剖断,恨七也。 ……”
这篇檄文,与其说是“控诉”,不如说是一篇政治宣言和战争动员令。它将努尔哈赤二十年来统一建州、吞并哈达、辉发、乌拉,与海西女真仅存的叶赫部及明朝的长期矛盾,系统性地归纳为“七大恨”,将自己描绘成被迫反抗、忍无可忍的正义一方,而将明朝定义为背信弃义、欺凌弱小、倒行逆施的邪恶霸权。“七大恨”的核心,是彻底否定明朝对女真地区的“宗主”权威,为努尔哈赤接下来公开、全面对抗明朝,提供了道义和法理上的依据。
“范先生,这檄文,如何?”努尔哈赤放下稿纸,目光炯炯地看着范文程。
范文程抚须沉吟,缓缓道:“贝勒爷此文, 条分缕析, 义正辞严, 将我等二十年来所受之冤屈、 所积之愤懑, 尽数道出。 尤其是将‘天’ 与‘共主’ 之说置于篇末, 暗示明朝无道, 已失天命, 而我建州顺天应人, 此乃画龙点睛之笔。 一旦颁布, 必能激励我八旗将士同仇敌忾, 亦可争取蒙古诸部、 乃至朝鲜国中对明不满者之同情。”
“只是,”范文程话锋一转,“此文一出, 便是与明朝彻底撕破脸皮, 再无转圜余地。 明廷必震怒, 辽东经略杨镐(此时杨镐已接替李成梁经略辽东) 定会调集大军前来征讨。 我等须做好与明军主力决战的万全准备。”
“舒尔哈齐,” 努尔哈赤看向弟弟,“八旗兵马, 粮秣军械, 可已齐备?”
舒尔哈齐肃然道:“回大哥, 按您的旨意, 八旗已全部整编完毕, 共计六万精兵, 分驻各地, 随时可调动。 去岁收成尚可, 加上与蒙古、 朝鲜边市所得, 粮秣可支持大军半年作战。 铁匠营日夜不息, 新制棉甲(内衬铁片的棉甲, 防箭防火枪效果佳)、 弓箭、 刀枪足用。 惟独…… 火器, 尤其是大炮, 仍是短板。 我们自制的‘天佑将军’(小型火炮) 威力有限, 数量也不多。”
努尔哈赤眉头微皱。火器,尤其是能用于攻坚和野战的火炮,一直是他的心病。明朝边军虽然腐化,但火器装备率依然很高,尤其是辽东、蓟镇的车营,配备大量佛郎机炮、大将军炮,威力不容小觑。他这些年,通过贿赂明朝边将、收买逃亡匠户、甚至袭击明军小股部队,陆陆续续搞到了一些火枪和轻型火炮,也尝试自己仿制,但质量、射程、可靠性,与明军制式装备仍有差距,更别提与传闻中西洋红毛夷的巨舰重炮相比了。
“火器之事, 范先生有何高见?” 努尔哈赤再次看向范文程。
范文程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贝勒爷, 火器之利, 在于‘技’ 与‘料’。 我等缺的, 不是匠人手艺(已有不少辽东逃亡匠户来投), 而是 更好的 铸炮 配方、 更精的 测算 之法, 以及 稳定获取 优质 硝石、 硫磺 的 渠道。”
“先生是说……”
“明廷之中, 有人在研习 泰西 火炮 之术。” 范文程的声音压得更低,“听闻北京有位 西儒 利玛窦, 精通 历算 机巧, 其身边之 徐光启、 李之藻 等人, 正在翻译 泰西 兵书, 倡导 引进 西洋 火炮 筑城 之法。 此等学问, 于明廷而言, 或许只是纸上谈兵, 争论不休。 但对我等而言…… 若能得其一二精髓, 尤其是那 泰西 人 测算 弹道、 配制 火药 的 秘法, 则我军火器之利, 必可大增!”
“如何能得?” 舒尔哈齐急切地问。
“有两条路。” 范文程竖起两根手指,“一, 派遣 绝对可靠、 聪颖好学之 旗人 子弟, 或 通晓 汉文 的 包衣(奴仆), 设法 混入 北京, 接近 利玛窦、 徐光启 等人 的 圈子, 以 ‘仰慕 西学’ 为名, 偷学 其术。 此法 慢, 且 险。”
“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