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人多则心杂,议起则必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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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陈子龙出来,两人对视一眼。

多年默契,尽在不言中。

并肩走入浓雾,朝翰林院方向走去。

两人脚步极快,沿秦淮河北岸往东,过贡院街折北,一路无话。

偶尔有挑担赶早市的小贩经过,扁担吱呀作响,也不抬头看他们。

夏允彝走在陈子龙左侧半步的位置,灯笼始终举得稳稳的。

走到贡院街口时,他忽然开口。

“昨夜我让人去打听了,冯舒离开会馆后,直接去了城北。”

陈子龙脚步没停。

“我知道。”

夏允彝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担心?”

陈子龙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冯己千是牧斋先生的门生,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去城北,我昨日在会馆里就料到了。”

他抬手拍了拍怀中的牛角匣。

“翰林院卯时开衙,掌院学士到值房才能启密疏匣。我已经是最早能递的时辰了,钱尚书再快,也快不过翰林院的密疏匣子。”

夏允彝不再说话,脚步加快了几分。

翰林院衙署的飞檐,从晨曦中显露出轮廓。

门口值守书吏认得陈子龙,躬身行礼,放他们进去。

值房内,几支粗大的红烛燃得噼啪作响。

当值的侍读学士姓刘,六十多岁,花白胡须,正伏在案上翻看几份无关痛痒的贺表,困意未消。

听见脚步声,老学士抬起头。

“卧子?这般早?”

陈子龙一言不发,快步上前,将牛角匣和火漆密件双手平放在长案上。

“学士,下官陈子龙,有密疏呈递陛下御览。”

老学士的瞌睡一下醒了大半。

他接过牛角匣,按规制打开匣盖核对题头。

抽出露在外面的一截题签,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行字时——手猛地一哆嗦。

《请敕派专员清丈江南六府田亩以实军饷疏》

老学士的目光看完“清丈江南”,抬头深深看了陈子龙一眼。

陈子龙迎着那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老学士没再问什么,默默拿过收文簿,翻到当日那一页,提笔记下疏题、呈递人、时辰。

在条目落款处亲笔画押,又摘下随身官印,蘸饱印泥,端端正正盖在登记簿上。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到值房深处,搬出一个黄铜大锁锁住的红漆木箱。

直通司礼监的密件箱。

掏出钥匙,打开铜锁,将陈子龙的奏疏和密件郑重放了进去。

“咔嗒。”

铜锁扣死。

陈子龙盯着那个红漆木箱,长长吐出一口气。

它会在今日午前,摆到皇帝的御案上。

老学士将木箱推到墙角的专递架上,转过身看着陈子龙。

沉默了很久。

老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去吧。回去歇着。”

陈子龙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廊柱边,夏允彝靠在那里等着。

见他出来,迎上一步。

“成了?”

“成了。”

晨光下,翰林院庭中几株玉兰抽着新叶,露珠悬在叶尖,将坠未坠。

夏允彝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走。我请你吃碗馄饨。”

陈子龙露出笑容。

两夜未眠的紧绷、在这一刻突然松下来。

“好。”

两人并肩走出翰林院大门,汇入南京城渐渐苏醒的人流。

馄饨摊支在街角,热气蒸腾,混着葱花猪油的香气。

陈子龙端着粗瓷大碗,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夏允彝坐在对面,亦是大快朵颐。

卖菜的、挑水的、赶驴车送货的、背书箱去学堂的蒙童,从他们面前来来往往。

陈子龙放下碗,抹了抹嘴。

“彝仲。”

“嗯。”

“附册里十三家的名单,我没留副本。”

他压低声音。

“正疏副本在顾宁人手上,但附册只此一份,已经进了木箱。万一陛下那边出了变故,这份东西再也拿不回来。”

夏允彝搁下筷子,神色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

“从今日起,宁人那边的原始田册抄本必须转移。不能再放在乌衣巷。”

陈子龙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

“冯舒昨夜去了城北。钱牧斋的手段你清楚——他截不住密疏,一定会从源头下手。经手故档的胥吏,才是他要灭的口。

人没了,来路断了,将来谁质疑抄本真伪,这些纸页就成了废纸。”

夏允彝脸色一变。

“经手人——孙四。”

“对。”

陈子龙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让宁人今天就去看看,这个人还在不在。”

夏允彝猛地站起来,碗差点带翻。

“我现在就——”

“坐下。”

陈子龙按住他手腕,把他拉回凳上。

“你现在去乌衣巷太扎眼。等巳时过后照常去兵部点卯,散值再绕道过去。

让宁人把原始抄本分成三份——你、他、黄太冲各执一份,分开存放。”

夏允彝压下情绪,重新坐稳。

“还有别的要交代吗?”

“没了。”

陈子龙端起碗,把最后一只馄饨挑起来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