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人多则心杂,议起则必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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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钱谦益府邸。

书房门窗紧闭,屋角冰鉴散着凉气,压不住满室燥热。

钱谦益枯坐紫檀大案后,手里攥着一张蝇头小楷的纸笺。

刚送到的。

一名书童塞进门房手里就跑了。

随后,复社会馆里的另一条暗线也送来了密报。

下午会馆里的争吵,周亮的离席,冯舒的劝阻,顾炎武拿出的那沓田册——关键的几个节点,已被暗线整理成条目,摆在了他案头。

钱谦益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反复扫过。

“陈子龙要上疏……”

“联名十二人……”

“有原始鱼鳞图册抄本……”

“二百六十万亩……”

他盯着那几行字,烛火在眼底晃了晃。

皇帝还没出招,没想到底下这些士子竟然已经开始收集证据了?

(这里还是解释一下,免得有读者觉得这里降智,历史上复社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事。为了集合可用的力量,只能放开议事;一旦放开议事,走漏消息就是必然代价。)

他本以为皇帝抛出清丈田亩,只是政治恐吓,借着马士英那场闹剧抛出的筹码。

底下的人拖上三个月,法不责众,不了了之。

朝廷没有头绪,地方官吏又全是士绅自己人。

查来查去,走个过场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真有不知死活的愣头青,去比对洪武和万历年间的底册。

二百六十万亩隐田。

如果那份田册抄本是真的。

如果顾炎武真把这些数据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便可以借题发挥,足以让整个江南士绅动荡。

而他钱家,名下在常熟的田产,虽不在那十三家之列,却也经不起细查。

钱谦益站起来,椅子滋的一声往后一滑。

“来人!”

房门立刻被推开。

堂弟钱谦光和幕僚王重快步走入,二人垂首而立。

“去查。”

钱谦益在案后急促踱步。

“陈子龙打算走哪条渠道递疏?

通政司那边有我们的人,只要他走正常流程,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份疏截下来。绝不能让它到御前。”

王重迟疑了一下。

“东翁……”

钱谦益抬头看向他。

“说。”

王重斟酌着措辞,低声道:“陈子龙是翰林院编修。

按制,翰林官有密疏转呈之权,由掌院学士直接封入红漆木箱,交司礼监直达御前,根本无需经过通政司。”

钱谦益面部僵了一下,急切之下竟突然忘记陈子龙的职位了。

密疏直递。

这条路,他堵不住。

皇帝既然要清丈,司礼监的王承恩绝不会把这种疏漏掉。

“啪。”

湘妃竹折扇在掌心合拢。

伪善的儒雅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政客的算计。

许久后,他展开折扇,快速的扇风。

“那就不堵。”

声音恢复了平缓。

“换一条路。”

王重垂首听着。

“立刻派人去找姜曰广。告诉他,陈子龙的疏里,一定有他松江老家姻亲的名字。不用说多,点到即止。他自己会慌。”

“再去知会张慎言,让他提前打好招呼。明日朝会,无论如何要在清丈章程上加一条——'地方士绅可自行申报核减'。”

折扇越摇越快。

“只要有这一条口子,清丈的刀柄就又回到了地方士绅手里。查出来的田,可以核减;

报上去的数,可以商量,一来一去,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王重心领神会,默默记下。

正要转身出去,钱谦益又叫住了他。

“等等。”

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钱谦益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

“去查清楚,顾炎武手上那些鱼鳞图册的抄本,到底从哪里弄来的。”

“如果是从应天府或松江府衙的故档中流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钱谦光。

“让那经手的胥吏,带着家小,今夜就'远走他乡',走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顿了顿,折扇轻敲掌心。

“往后谁问起来——此人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死人不会开口,没有源头,陈子龙手里的东西,就可以是伪造出来的。”

钱谦光躬身。

“堂兄放心,我亲自去办。”

钱谦光与王重一同走向夜色之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钱谦益独坐灯下,折扇一开一合,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五更天。

鸡鸣声从远处坊巷里断断续续传来,天边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色。

南京城的街道弥漫着浓重晨雾,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陈子龙已经穿戴整齐。

昨夜,牛角匣和火漆密封的附册就搁在枕边,他侧身躺着,一只手始终按在匣子上。

子时过后索性坐起来,点了灯,把正疏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引据,每一条建议重新再斟酌一遍。

确认没有纰漏后。

正疏折叠整齐,装入翰林院特制的牛角匣中,封口。

那份要命的十三家隐田名单附册,用厚黄油纸裹紧,滴上火漆,盖上私印,外面只写“御览”二字。

推开院门,湿冷雾气扑面而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夏允彝。

穿戴整齐,手里提着一盏不算明亮的灯笼,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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