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南京的归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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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梅雨季比北京来得早。

吕芳到孝陵卫的那天,天上飘着细密的雨丝,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水。他穿的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袍子,但腰间的牌子已经换了——“南京孝陵卫,奉旨守陵”。

九个字,把他二十六年的宫廷生涯盖了棺。

押送的锦衣卫千户在路口停了脚步,递过来一把伞。

“老祖宗,到了。”

吕芳没接伞。

他站在雨里,看着面前那座门楼。青砖灰瓦,门漆剥了大半,台阶上长着青苔。门口两个守陵的小太监蹲在檐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慌慌张张站起来。

一个比一个瘦。衣服上打着补丁。

这就是他的归处了。

锦衣卫千户把文书递给门口的小太监,小太监看了一眼,抬头,认出了吕芳。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怕、怜,搅在一起。

“老……老祖宗?”

吕芳冲他笑了一下。

“往后劳烦照应了。”

千户走了。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碎响,越来越远。吕芳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抬脚迈过门槛。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角种了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放了张石桌,桌面上铺满了落叶,有些已经沤烂了,和石面粘在一起。

吕芳走到石桌旁边,伸手拂掉一片叶子。

手指头触到冰凉的石面,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

二十六年。

从净身入宫那天算起,他伺候了嘉靖整整二十六年。端茶倒水、研墨铺纸、传旨拟旨、替主子挡明枪暗箭。

二十六年里,他看着严嵩从籍籍无名到内阁首辅,看着夏言的人头从菜市口滚到水沟里,看着多少人起高楼、多少人楼塌了。

他以为自己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太监的结局,古往今来翻不出几种花样——要么杖毙,要么赐死,要么发配净军。能留个全尸就算老天开眼。

可嘉靖给了他什么?

守孝陵。

太祖的陵寝。

大明朝开国皇帝的坟。

这不是流放。这是体面。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体面的贬谪了——你不是罪人,你是去替朕守祖宗的。

吕芳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在石桌旁边站着,雨丝落在肩膀上,打湿了袍子的肩头。他没动。旁边的小太监打着伞跑过来要替他遮,他摆了摆手。

不用。

他想在雨里多站一会儿。

宫里头不能淋雨。精舍里不能打喷嚏,不能咳嗽,不能有一丝一毫让主子不舒坦的动静。二十六年了,他连打个哈欠都要背过身去躲着打。

现在不用了。

雨随便淋。

他把脸仰起来,让雨丝落在脸上。凉的。但这个凉,和宫里那种阴冷不一样。这是活人该受的凉。

眼泪就是在这时候下来的。

没出声。就是流。顺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流下来,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雨。

小太监在旁边吓坏了,不敢说话,也不敢走。

吕芳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小太监愣了。“西厢房?那间漏雨——”

“修一修。”吕芳的嗓音有点哑,“还有个人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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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水是第二天到的。

两个锦衣卫把他架着送进来的——不是押送,是真的架着。杨金水两条腿在地上拖,脚尖划过石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嘴里叽叽咕咕念着听不清的词儿,涎水挂了半边下巴。

眼珠子乱转。看见门口的槐树就笑,看见蹲着的猫也笑。

疯了。

整个朝廷都知道杨金水疯了。

在浙江的时候就疯了。

从织造局被抬回京城,一路上见人就叫爹叫娘,往裤裆里塞草,拿自己的屎往墙上画画。御医看了三拨,得出的结论一致——神志全失,不可逆。

嘉靖没杀他。

一个疯子,杀了没意思。

扔到孝陵卫,让吕芳看着,也算全了这对干爹干儿子的情分。

锦衣卫把杨金水搁在院子里就走了。

杨金水坐在地上,两手抓着泥巴往头上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左眼半睁半闭,右眼滴溜溜转,看见吕芳从正房走出来,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拽住吕芳的袍角,咧着嘴乐。

“爹!爹回来啦!”

旁边的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吕芳蹲下来。

他看着杨金水的脸。这张脸他太熟了——十六岁进宫的时候白白净净一个孩子,他一手带大的。教他认字,教他规矩,教他怎么在宫里活下去。杨金水聪明,学什么都快,后来放到浙江去管织造局,一管就是十几年,把江南的丝绸生意做成了嘉靖的私房钱。

现在这张脸上全是泥,头发打着结,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吕芳把他头上的泥巴一块一块摘下来。

杨金水还在笑,口水流到下巴上,伸手去扯吕芳的耳朵。

吕芳没躲。

让他扯。

小太监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吕芳把杨金水头上的泥巴摘干净了,又拿袖子擦他下巴上的口水。动作很慢,很仔细,跟二十多年前给小杨金水擦嘴角的饭粒一样。

擦完了,吕芳直起身子。

“去打盆热水来。”

小太监跑了。

院子里就剩他们爷俩。

杨金水坐在地上,两手还在翻泥巴,嘴里含含混混地哼唱。偶尔抬头看吕芳一眼,眼珠子转得飞快。

吕芳看着他。

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院门口,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那根木闩落进铁扣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吕芳转过身,靠着门板,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在玩泥巴的人。

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有声音。

不大,就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哽。

“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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