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潜龙出渊 第六十六章:白夜追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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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最无畏的厮杀,从不是胜算在握的一往无前,而是明知必死,依旧逆流赴局。

白夜站在神印堂死寂的庭院中,浑身经脉早已被万载奇毒啃噬得千疮百孔。

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赢不了。

金丹后期的微薄修为,对战活过上万年、半步化神的毒王毒千秋,如同萤火对阵皓月,蝼蚁撼山,天堑悬殊。

他也清清楚楚知晓,自己大概率走不出这漫漫黑夜,追不上那尊万古毒魔。

可他别无选择。

满堂皆寂,全员沉沦。

叶无道命悬一线,神魂飘摇;苏小小耗损本源,以命续命;林枫、血无常尽数昏迷,三十七名门人生机垂危。

整座神印堂,整片沦陷的混乱域,能站着、能出剑、能追杀的,唯有他一人。

不是他不怕死,是身后皆是至亲同门,皆是必守之人。他若退,满门皆亡;他若死,神印绝灭。

所以,纵使毒侵骨髓、双手废残、十死无生,他也必须去。

月色破云,清辉倾泻人间,冷冷铺满整条青石长街。夜色褪去几分沉暗,却更显荒芜死寂,整条街巷如同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冰冷刺骨,毫无生机。

前方街巷尽头,毒千秋的身影缓缓独行。

方才竹山老怪拼死一剑,劈断他赖以御毒护身的蝎尾拐杖,肩头深创贯穿血肉,万载毒躯第一次被凡俗剑锋所伤,漆黑如墨的毒血顺着破损的玄色道袍不断滴落,一路蜿蜒,在青白石板上留下一道腥臭绵长的血痕,腐蚀得石面微微冒烟。

他走得极慢,步履蹒跚,半截残木拐杖撑地借力,一瘸一拐,看似狼狈虚弱。

可谁都清楚,这只是表象。

万载毒王,根基浩瀚如海,底蕴深不可测。区区皮肉之伤,于他而言,不过是无伤大雅的蝼蚁划痕。

他笃定无人能追,更无人能挡。

竹山老怪毒入道基,油尽灯枯,勉强站立已是极限,再无出手之力;神印堂全员覆毒,尽数沉沦,无一战力;至于那个中毒至深、右手早已废残的白夜,在他眼中,不过是风中残烛、垂死蝼蚁,连提剑的资格都早已失去。

所以他头也不回,任由月色拉长孤冷背影,一步步走向城北荒林。

他终究是小觑了人间剑意,小觑了少年心中,以命为盾、以身为锋的守护执念。

神印堂门前,寒风穿堂而过,吹动厅堂摇曳的灯火,明明灭灭,宛若将熄的生机。

一道漆黑僵直的身影,自满地死寂之中,缓缓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身躯。

白夜站了起来。

刺骨剧毒早已突破肩颈壁垒,疯狂蔓延胸腔五脏六腑。每一寸经脉都在麻痹、撕裂、溃烂,呼吸粗重沙哑如同破旧风箱,喉间不断滚出浑浊的异响,胸腔闷痛欲裂,仿佛有万千毒虫在骨肉间啃噬翻腾。

他的右手彻底废了。

五指蜷缩僵硬,筋骨扭曲失控,血肉暗沉发黑,彻底失去了握剑、运力、动弹的所有能力,无力垂落身侧,形同废肢。

可他还有左手。

还有一颗永不弯折、至死不屈的剑心。

白夜垂眸,看向腰间双剑。一柄是他常年相伴、漆黑如墨的本命长剑,染尽杀伐;一柄是师父遗留、剑鞘斑驳陈旧的古旧长剑,承载传承。

他五指发力,左手稳稳扣住师父的旧剑,铮然一声轻鸣,剑锋出鞘寸许,凛冽剑光骤然刺破暗沉夜色,亮得刺眼夺目,映照出他此刻的容颜。

整张脸早已被剧毒侵染,肤色暗沉如枯炭,不是尘污之色,是生机被剧毒吞噬、骨肉腐朽的死寂黑沉,像一块常年埋于阴湿地底、发霉腐朽的顽木,毫无活气。

唯有一双眼眸,漆黑深邃,无波无澜,不见恐惧,不见绝望,只剩一片死寂的执拗与孤勇。

他将双剑归鞘,束稳腰间,抬步踏出死寂的神印堂,一步步踏入冰冷月色之中。

身后堂门大敞,晚风灌入内室,拂过床榻边憔悴坚守的少女。

苏小小依旧伏在叶无道枕边,纤细的手掌死死贴合他冰冷的胸口,濒临枯竭的生命神印,漾出一缕缕微弱细碎的金色灵光。

光芒淡得近乎看不见,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熄灭。

她本源大损,自身毒势缠身,指甲下的黑色毒纹愈发粗壮狰狞,浑身气血几近耗空,身躯微微颤抖,早已油尽灯枯。

可她始终不肯松手,以自身神魂精血为引,死死吊着叶无道最后一线生机。

细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她听得清清楚楚,也心知肚明。

那个孤身提剑离去的少年,奔赴的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死战。

这一夜,有人以命守人,有人以命弑魔。

城北,松涛荒林。

晚风穿林,枝叶萧瑟,簌簌作响。

毒千秋行至密林深处,终于停下了疲惫的脚步。他后背贯穿伤剧痛不止,漆黑毒血源源不断渗出,浸透衣衫,沾染身后的松木树干,腐蚀性极强的毒血落在树皮之上,瞬间灼出斑驳黑洞,青烟微冒。

他背靠古松,微微仰头,粗重喘息,万载未曾疲惫的身躯,今夜第一次生出久违的乏累。

指尖探入袖中,摸出那枚通体漆黑、珍藏无尽岁月的玉瓶。

瓶中仅有一滴本源解毒圣液,举世唯一,仅此一份,可解此方天地的万毒诡瘴,能重塑受损道基,盘活枯竭生机。

他垂眸凝视瓶中流动的漆黑灵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迟疑。

一瓶解药,一线生机。

救叶无道,可留神印堂一线火种,来日再决高下;救白夜,可惜世间最执拗的武道种子,收为己用。

万载算计,杀伐一生,他竟一时,难以抉择。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淡漠的声线,隔着层层松涛,骤然穿透林间晚风,落定在他耳畔。

“毒千秋。”

毒千秋蓦然转身。

林缘月色皎洁,清辉铺地。

一道单薄孤挺的黑衣身影静静伫立,孤身一人,一剑随身,立于松林边界。身后皓月悬空,月色自他背后倾泻而来,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笔直如锋,像一柄扎根大地、永不弯折的绝世利剑。

夜风拂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满身死寂,满身孤勇。

“你竟真的追来了。”毒千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漠然,“从我离开神印堂,你追了我三里地。”

“嗯。”白夜应声,声线沙哑破碎,却稳如磐石。

“毒已入骨,侵你五脏,废你右手。”毒千秋缓缓直起身姿,残木拐杖横于身前,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残忍,“你肉身濒临腐朽,神魂即将溃散,你还能站多久?”

白夜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眼前的万古毒魔,一字一顿,字字铿锵,震彻松林:

“站到你死。”

简单四字,无狂言,无壮语,却承载了少年所有的执念与性命。

他不求胜,只求死战到底,以命换局。

毒千秋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暗沉发黑的容颜,垂落废残的右手,僵硬颤抖的身躯,别扭发力的左手握剑姿势。左手剑术远逊右手,速度、力道、章法,皆差之千里。

可唯独那双眼睛,澄澈、冰冷、执拗,带着一种置之死地、不问归途的纯粹无畏。

他见过亿万修士,贪生、畏死、趋利、避祸,百态众生,应有尽有。

唯独白夜,身上没有任何私欲,没有任何畏惧。

不怕死的人,最难杀,也最无解。

“你杀不了我。”毒千秋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无比,“境界天堑,修为悬殊,你我之间,从无胜算可言。”

“试试。”

铮——!

左手拔剑,剑光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磅礴浩荡的灵力,只有极致凝练、极致纯粹的剑意,刺破林间夜色。

速度不及右手巅峰分毫,却远超毒千秋的预估。

寒光一闪,直刺咽喉死穴!

毒千秋眸光微凝,残木拐杖随意横拨,轻描淡写卸去剑锋大势。

嗤!

剑锋偏移,避开要害,狠狠刺入他尚未愈合的左肩旧创之中!

漆黑毒血瞬间喷涌而出,滚烫腥臭的血珠溅起,尽数落在白夜暗沉的脸颊之上。

黏腻、冰冷、腐臭,极致剧毒沾染肌肤,瞬间钻入毛孔肌理,加剧体内毒势崩涌。

白夜双目不眨,睫毛未颤分毫,任由剧毒覆面,杀意不曾动摇半分。

“太慢了。”毒千秋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你的左手剑,比起你的右手,差了不止一筹。这般速度,伤我无用,杀我无望。”

白夜充耳不闻,不言不语,再度提剑!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剑剑凌厉,剑剑拼命!

每一剑都瞄准心口、咽喉、丹田各大死穴,每一剑都被残木拐杖精准格挡偏移。

他的剑越来越慢,气息越来越乱,体内剧毒疯狂攻心,经脉寸寸断裂,皮肉层层腐朽。

无数次格挡之下,剑锋偏斜,尽数落在毒千秋的皮肉之上,造不成致命重创,只添细碎伤痕。

更惨烈的是,他为了拉近攻势距离,为了让剑锋不落空,硬生生以身逼近毒王的防御范围。

无数次格挡的力道、毒杖的阴毒气劲,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他不求无伤杀敌,只求多伤敌一分,多耗敌一分,多拖一时片刻。

用自己濒临枯竭的生机,一点点磨耗万古毒王的体力与底蕴。

松林之内,剑风呼啸,血痕遍地。

白夜身上的伤口层层叠加,新旧交错,黑衣彻底被毒血浸透,黏在腐朽的皮肉之上,浑身浴血,形销骨立,狼狈到了极致。

“你疯了。”毒千秋的语气终于多了一丝波澜,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这般打法,不等我出手,你自身的剧毒,便会先一步腐尽你的神魂肉身。”

“没有疯。”白夜呼吸愈发艰难,却依旧稳稳握剑,“我只要你,留不下、走不得。”

“你会死无全尸。”

“死不了,就继续杀。”

最后一式,倾尽残余所有灵力、所有意志、所有神魂本源!

白夜左臂肌肉剧烈震颤,筋骨承压欲裂,剑身裹挟孤绝剑意,悍然刺向毒千秋的心脏要害!

这一次,毒千秋没有格挡,没有避让。

他静静伫立原地,看着这名濒死少年的最后搏杀,眼底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冷漠。

剑锋精准刺入胸口三寸,穿透皮肉,逼近心脉!

可就在必杀临门、胜负将分的刹那,白夜颤抖的左臂骤然僵死。

剧毒彻底封锁经脉,神魂短暂溃散,肉身彻底脱力。

剑尖死死卡在毒千秋胸腔皮肉之间,距离碾压心脉、斩杀毒王,仅剩最后一寸!

一寸之距,却是天堑鸿沟,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毒发了。”

毒千秋垂眸看着胸口插着的长剑,缓缓抬眼,漠然注视着濒临崩溃的少年,语气冰冷宣判:

“你的极限,到此为止了。”

白夜五指无力松开,长剑脱手,哐当落地。

他身躯一软,轰然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林地之中,废残的右手撑住满是碎石毒泥的地面,左手无力垂落,浑身剧烈颤抖。

脸色彻底黑紫如墨,唇瓣乌青开裂,呼吸微弱断续,眼前阵阵漆黑,意识濒临消散。

倾尽所有的搏杀,终究功亏一篑。

绝境,彻底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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