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小檀栾室徐乃昌与那一页未刊的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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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了一部又一部,刻了二十年,刻到版都裂了,刻到字都花了,刻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他不肯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刻不出那些名字了;他怕刻不出那些名字,就再也救不回那些人了。他刻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顾太清,不是吴藻,不是沈善宝。那个名字,是他自己。他在那部书的扉页上,刻下了三个字——“徐乃昌”。他不需要被人记住,可他需要被人知道。知道是他,把这些名字从故纸堆里捞出来的;知道是他,让她们活在了这本书里;知道是他,替她们守了二十年的孤灯。他不怕被人忘记,怕的是她们被人忘记。她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

他晚年,是在小檀栾室里度过的。小檀栾室,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檀栾是竹,小是谦辞。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株竹子,在小檀栾室里,一节一节地长,一节一节地空,空到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可那层皮里,装着几百个名字。那些名字,是他用一辈子换来的。他一个人,住在南陵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版,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不再刻书了。不是刻不动,是不想刻了。刻书是需要对手的。他的对手走了,他刻给谁看呢?

他把那些刻好的书,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一首一首地读。他读了顾太清的《东海渔歌》,读了吴藻的《花帘词》,读了沈善宝的《名媛诗话》,读了那些他刻了一辈子的、救了一辈子的、爱了一辈子的词。他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辈子。”她们没有回答。她们不会回答。她们死了。可她们的诗,还在。她们的名,还在。她们的人,还在他的书里,还在他的心里,还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死了。死在他还来不及刻完最后一部书的时候,死在她们还没有全部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他还在等。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能不等。等,是他唯一的信仰。不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活到八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南陵的小檀栾室上,落在漳河的烟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他的《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被他的后人重印了出来。他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读书,每于花晨月夕,披卷自娱。及长,游宦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藏书刻书自遣。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刻,汇为一编,名曰《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他没有被人忘记。他刻的书,被收藏在各大图书馆里,被记载在《中国古籍善本书目》中,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他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他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的扉页上,刻过这样一句:“其人不传,其诗亦不传。余不忍其湮没,故汇而刻之。”那是他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他的不忍,救了她们;他的汇刻,活了她们;他的坚持,留住了她们。他不怕自己被人忘记,怕的是她们被人忘记。她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他满足了,可他还在等。等什么?等那个把她们的名字从故纸堆里捞出来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他捞出来了,刻出来了,留下来了。他不怕自己不在,怕的是她们不在。她们在,他就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翻书的沙沙声里,在每一个读到她们的诗的人心里,他还活着。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小檀栾室的瓦上,落在漳河的烟波里,落在他的书里,落在每一个读他的书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他的人,像他的命,像他的书。

他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的扉页上,刻过这样一句:“余不忍其湮没。”他的不忍,是她们的光。那光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光里有顾太清,有吴藻,有沈善宝,有那些他救了一辈子的名字。她们在光里,对他笑,说:“徐先生,你又瘦了。”他哭了。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辈子。”她们说:“我们回来了。不会再走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