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古欢堂:黄易与那一方未泐的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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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山东济宁的运河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石。那石不是青石,是碑石——被岁月磨平了的、被风雨蚀透了的、在古欢堂的墙角里立了又倒、倒了又立的碑石,像他当年在灯下拓的那一张《汉武梁祠画像》,墨迹未干,石就泐了,泐了又拓,拓了又泐,反反复复,像他这一生的痴。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济宁运河边的。河水是黄的,黄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铜镜,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河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他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他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河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他在灯下捶拓碑石的声音。他捶了一辈子的碑石,拓了一辈子的拓片,可那些拓片,没有一张是他为自己拓的。他为古人拓,为金石拓,为那些他爱过的、敬过的、心疼过的文字拓。唯独没有为自己拓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他叫黄易,字大易,号小松,又号秋盦。他是清代中叶的篆刻家、金石学家、画家。他生于浙江钱塘,官至山东兖州府运河同知。他一生访碑、拓碑、考碑,著有《小蓬莱阁金石目》《嵩洛访碑日记》《岱岩访古日记》。他活了六十多岁,访了一辈子的碑,拓了一辈子的碑,考了一辈子的碑,可那些碑,没有一块是他自己立的。他替古人立,替金石立,替那些被时间湮没的、被风雨蚀毁的、被世人遗忘的文字立。他不需要自己的名字。他只需要碑上的名字。碑上的名字,刻在石上,石在,名就在。他怕的不是自己被人忘记,怕的是碑上的字被人忘记。他不能忘。他还要访,还要拓,还要考,还要等那个把碑上的字从风雨中救出来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出生的时候,钱塘下着雨。那是乾隆九年(1744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西湖的画舫来来往往,孤山的梅花开了又谢,钱塘江的潮水涨了又落。他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他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他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碑石。

黄家是钱塘的书香门第。他的父亲黄树谷,字某,号某,是雍正年间的举人,以金石书画名世。他对儿子的教育极为重视,黄易是家中长子,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他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篆,九岁能画。他的篆刻学得早,也学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他的印谱,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大易刻的。他才十岁。”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此子之才,不在其父之下。”黄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儿子是不是大器。他在乎的,是儿子的印,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印一样,留下来。他教他刻印,刻汉印,刻秦玺,刻浙派,刻皖派。他告诉他:“印不在多,在真。真的印,不用刻太多,一方就够了。”他记住了。他记了一辈子。可他刻的印,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那些印,藏在他的古欢堂里,藏在那些他访了一辈子的碑石中,藏在那些他刻了又磨、磨了又刻、刻了又藏的旧稿里。他不给人看,可他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石都裂了,看到字都花了,看到印都模糊了。那些印,是他用命刻的。他舍不得丢。

他从小就喜欢金石。他家的老宅里,有一间书房,名叫“古欢堂”。古欢是古人的欢愉,堂是堂屋。他把书房当成了一座碑林,把自己当成了一方碑石,在碑林里读书,在碑林里刻印,在碑林里等着那些被遗忘的文字回来。他在书架上摆满了金石拓片,汉碑、魏碑、唐碑,无所不有。他把那些拓片当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孩子。他对着拓片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拓片不会回答,可拓片会听。他不怕拓片不会说话,怕的是拓片碎了,他的心事没有人听了。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他不能忘。他还要访碑,还要拓碑,还要考碑,还要等那个人来。

他三十岁那年,开始访碑。他沿着运河,从济宁出发,向南到扬州,向北到北京,向西到洛阳,向东到泰山。他走了几千里路,访了几百块碑,拓了几千张拓片。他访了《汉武梁祠画像》,访了《汉鲁峻碑》,访了《汉乙瑛碑》,访了《汉礼器碑》,访了那些他听说过、没听说过、见过、没见过的碑。他访了一块又一块,拓了一张又一张,考了一篇又一篇,访到手都肿了,拓到眼睛都花了,考到头发都白了。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访不到那些碑了;他怕访不到那些碑,就再也救不回那些字了。他救的不是字,是史。是那些被风雨蚀毁了的、被时间湮没了的、被世人遗忘了一千年的、石上的史。

他在《嵩洛访碑日记》中写道:“余性好金石,每闻有古碑,必往访之。虽风雨寒暑,不惮也。盖恐其一旦湮没,后人无由见之。”

虽风雨寒暑,不惮也——即使风雨寒暑,他都不怕。盖恐其一旦湮没,后人无由见之——他只怕这些碑一旦湮没了,后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不是学者,他是救火者。他在时间的火场里,抢出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碑石,拓下来,考出来,记下来,让它们活在纸上,活在书里,活在读者的心里。他不能让它们活过来,可他能让它们不被忘记。不被忘记,就是活着。活在他的拓片里,活在读者的眼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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