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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死了。死在那支箫还没有修好的时候,死在她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他还在等。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能不等。等,是他唯一的信仰。不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晚年,是在梦楼里度过的。梦楼,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梦是梦,楼是楼。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梦楼,在梦里等,在梦里吹,在梦里写。他一个人,住在丹徒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不再吹箫了。不是吹不动,是不想吹了。吹箫是需要对手的。他的对手走了,他吹给谁听呢?
他把她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他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他不肯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他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字了。他把剩下的时间,用在写诗上。他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写给箫,写给月,写给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他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不像诗,像他这个人——短,淡,孤,冷。他用词越来越少,用意越来越多,词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意多到纸都皱了。他不在写诗,他是在哭。把哭写成诗,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他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丹徒的梦楼上,落在金山的江面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他的《梦楼诗集》,被他的后人刻了出来。他在自序中写道:“余生性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诗以自遣。及长,入翰林,出为郡守,中岁归隐,以诗书自娱。不意中道分离,内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书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梦楼诗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他没有被人忘记。他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诗人征略》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他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他在《梦楼诗集》中写过这样一句:“二十年来浑一梦,梅花落尽月空明。”那是他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他的二十年,是一场梦;他的梅花,落尽了;他的月,空明着。他不怕梦,怕的是梦醒了,她不在;他不怕梅花落,怕的是落了以后没有人扫;他不怕月空明,怕的是空明以后没有人看。他不怕没有人看,怕的是看了以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不在了,他还在。他活着,他写字,他写诗,他等着那支箫再响起来的那一天。那一天,箫响了,她站在箫声里,对他笑,说:“禹卿,你又瘦了。”他哭了。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她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死了。死在那支箫还没有修好的时候,死在她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他还在等。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能不等。等,是他唯一的信仰。不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梦楼的瓦上,落在金山的江面上,落在他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他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他的人,像他的命,像他的诗。
他在《梦楼诗集》中写过这样一句:“玉屏箫断不成声。”他的玉屏箫断了,可他的诗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落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到他的诗的人心里,那支箫还在吹,那曲《梅花三弄》还在响,那个人还在等。等谁?等她。等她回来,等她从那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回来。她回不来了。他知道的。可他还是在等。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能不等。等,是他唯一的信仰。不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