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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镜复磨镜,镜明人影瘦。人影虽瘦镜中存,不似郎心去后旧。”
磨镜复磨镜——她磨了一遍又一遍的镜。镜明人影瘦——镜面亮了,可人影瘦了。人影虽瘦镜中存——人影虽然瘦了,可还留在镜中。不似郎心去后旧——不像他的心,走了以后,就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她写的是镜,也是她自己。她的镜,磨亮了,可她的心,磨暗了。她的影,留在了镜里,可她的心,早就跟着他走了。她不怕心走,怕的是心走了以后,没有人替她磨镜。她不怕镜暗,怕的是镜暗了以后,照不见他的影子。她不怕照不见,怕的是照见了,却不是从前的他了。她从前的他,会笑,会写批语,会说“蕊仙,你又瘦了”。现在的他,不会了。他死了。他永远不会了。
她晚年,是在镜阁里度过的。镜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镜是铜镜,阁是小楼。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铜镜,磨了一辈子,亮了一辈子,可亮到最后,镜面花了,人影淡了,她再也看不清自己了。她一个人,住在西溪的老宅里,守着那些镜,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磨镜上。她磨了一面又一面的镜,磨到铜都薄了,磨到镜面都花了,磨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磨不亮了;她怕磨不亮,就再也照不见他的影子了。她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西溪上,落在镜阁的瓦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镜阁诗存》,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磨镜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镜阁诗存》。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镜阁诗存》中写过这样一句:“磨镜复磨镜,镜明人影瘦。”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镜磨亮了,可她的人影瘦了。她不怕瘦,怕的是瘦了以后没有人知道;她不怕没有人知道,怕的是知道了以后没有人心疼;她不怕没有人心疼,怕的是心疼了以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在了,她还在。她活着,她磨镜,她写诗,她等着那面镜磨亮的那一天。那一天,镜亮了,他回来了。他站在镜子里,对她笑,说:“蕊仙,你又瘦了。”她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他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好。不走就好。”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死了。死在那面镜还没有磨亮的时候,死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西溪的芦苇荡里,落在镜阁的瓦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镜阁诗存》中写过这样一句:“人影虽瘦镜中存。”她的人影瘦了,可还在镜中存着。存了一辈子,存到镜花了,存到人影淡了,存到她死了。可她还在存。不是不想存,是不敢不存。不存,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不怕没有,怕的是有了以后没有人看见。她被人看见了。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的诗,她的诗替她活着,替她等着,替她守着那面永远磨不亮的镜。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