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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渔灯夜夜明——江上的渔灯,夜夜都亮着。照侬孤影到三更——照着她的孤影,照到三更。郎心似水东流去——他的心,像江水一样,向东流去了。妾命如蓬自转轻——她的命,像蓬草一样,自己转着,自己轻着。她写的不是诗,是她的命。她的命,从他死的那天起,就系在了江上。她打鱼,她补网,她写诗,她活着。活着,替他活着,替那些诗活着,替那盏渔灯活着。她不怕苦,怕的是苦了以后没有人知道;她不怕累,怕的是累了以后没有人心疼。她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那些诗没有人读,那些网没有人补,那盏渔灯没有人点。她不能死。她还要打鱼,还要补网,还要写诗,还要点灯。点那盏渔灯,照着江面,照着他的船回来的路。可他不会回来了。她知道的。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晚年,是在枫桥上度过的。桥还是那座桥,可水已经不是从前的颜色了;江还是那条江,可鱼已经不是从前的鱼了;灯还是那盏灯,可点灯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她一个人,住在船上,守着那些网,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打鱼了。不是打不动,是不想打了。打鱼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打给谁看呢?
她把他的遗物整理好,把他补过的网叠好,把他用过的那根针放在一个小木匣里,锁起来,钥匙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写诗上。她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写给枫江,写给渔灯,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鱼。她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不像诗,像她这个人——短,淡,孤,冷。她用词越来越少,用意越来越多,词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意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写诗,她是在哭。把哭写成诗,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写了一首《渔灯》,诗里有一句:
“江上渔灯夜夜明,照侬孤影到三更。郎心似水东流去,妾命如蓬自转轻。”
她不是写不出新句子,是不想写新句子。她只想把旧句子写一遍,再写一遍,再写一遍。写到他回来,写到灯灭了,写到江干了,写到她死了。她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这些句子没有人记得。她被人记得了。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的诗,她的诗替她活着,替她等着,替她守着那盏永远不灭的渔灯。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苏州的枫桥上,落在寒山寺的钟声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枫江渔父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渔人妇,随夫打鱼,备尝风浪之苦。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枫江渔父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枫江渔父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郎心似水东流去,妾命如蓬自转轻。”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郎心,流走了;她的妾命,轻得像蓬草。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重不重,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命,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渔灯亮的时候,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那盏灯还亮着,那条江还流着,那个人还在等。等谁?等他。等他回来,等他从那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回来。他回不来了。她知道的。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枫桥上,落在寒山寺的钟声里,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枫江渔父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江上渔灯夜夜明。”那盏渔灯,还在亮着。不是灯不会灭,是她不让它灭。她怕灭了,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不能让他迷路。她要让他看见光,看见她点的光,看见她诗里的光,看见她心里的光。那光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渔火点点,江星闪闪,那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