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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明道长回来的时候,正院书房那边刚闹完,
两个婆子拖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嘴被紧紧捂着,只剩一双睁大的眼睛在月光下反着光。
净明道长道袍下摆沾着黄泥和草籽,左肩布料撕开半尺长的口子,底下露着道模糊的血痕。
他没管,就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进厢房,没点灯,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安比槐是第二天早饭时被芸香叫住的。
“老爷,”芸香声音压得低,“您去偏院瞧瞧吧。净明道长……瞧着很不对。”
安比槐搁下粥碗。
他推门进去时,净明道长正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梁。听见脚步声,眼珠没动。
屋里没开窗,有股隔夜的、混杂着土腥和淡淡血腥的气味。桌上倒着个空茶壶,地上扔着个沾泥的包袱
安比槐在床前站定,“道长此行访友不顺利?”
他目光扫过道长肩头的破口,那片暗褐色的血痕已经发硬了,边缘沾着几茎细小的草叶,指甲里面都是泥土草根碎屑。
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觅食声,衬得屋里更静。
半晌,床上的人忽然出了声,嗓子像被沙石磨过:
“安居士。”
“我年轻时……爱过一个姑娘。”
安比槐愣了一下。
净明也不管他听不听,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仿佛那上面正演着过往:
“那年初夏,她在湖边看荷花。雨斜,伞遮不住,打湿了鬓角头发,贴在她的脸颊边。
可我家里是读书的,也出过几个当官的,看不上她家是开铺子的。母亲说,要娶她,就滚。
我们……就跑了。
她喜欢江南,我们就一路向南。”
“后来呢?”安比槐问。
净明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后来,她病了。
身子一天天败下去,吃什么吐什么。我没钱请好大夫,抓来的药像泼在石头上的水,一点用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说‘夫君,我不疼’。”
屋里死寂。只有他越来越粗的呼吸。
“她走了。我把她埋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坡上,觉得自己也该跟着去。就在河边站着,水里影子晃晃的。”
“这时候一个老道士,留着白胡子,
走过来,也不劝,就看着河,说:‘跳下去,就真没了。轮回一道,渺渺茫茫,下辈子是人是畜,碰不碰得上,谁说得准?’”
“我回头看他。他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
他说:‘修道不一样。修到深处,能窥生死,能觅轮回。我年轻时云游,在蜀中见过一个汉子,认出了转世的亡妻,那女子竟也记得前尘。两人又过了十几年,生了三个孩子,才先后老去。’”
净明道长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带着一种病态的热切: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我想,我修道,我炼丹,我变得厉害,总能找到办法……总能再见到她!
哪怕只是看一眼……”
“修道七载,丹炉炸过,符纸烧过,招魂法事也做过……我不在乎。”他语气忽又低沉下去,变得迷茫,
“全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