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四月的那场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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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不是那种让人喜欢的吸引力,而是那种让人想搞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的吸引力。

就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伊洛娜·拉科齐正在跟母亲吵架。

“我不去!”伊洛娜的声音从二楼的房间里传出来,整栋房子都在颤抖。

“你必须去!”母亲的声音更大,“温迪施格雷茨王子亲自邀请你参加他的生日舞会,这是天大的荣幸!”

“他邀请的是拉科齐家族的女儿,不是我!”

“你就是拉科齐家族的女儿!”

“那我就不当拉科齐家族的女儿了!”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她转身对管家说:“去把老爷叫来。”

管家犹豫了一下。“老爷在书房,他说……”

“说什么?”

“他说……‘让她自己去,我不管’。”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伊洛娜的房门。

房间里,伊洛娜正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外,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给我下来!”母亲尖叫道。

“不下来。”

“你会摔死的!”

“那正好,你们就不用操心我的婚事了。”

母亲冲过去,一把抓住伊洛娜的胳膊,把她从窗台上拽了下来。伊洛娜摔在地上,书掉在一旁,但她没有叫疼,只是冷冷地看着母亲。

“你听我说,”母亲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经十八岁了。在这个帝国里,十八岁的贵族女人如果还没订婚,就会被当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那你父亲呢?拉科齐家族的荣耀呢?”

“拉科齐家族的荣耀,”伊洛娜一字一顿地说,“跟我的婚姻没有关系。”

母亲站起来,双手叉腰。“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拉科齐家族已经快破产了。”

伊洛娜愣住了。

“你父亲的庄园、葡萄园、还有布达佩斯的那栋房子,都已经抵押给了银行,”母亲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一个有钱的夫家,明年这个时候,你可能就要睡在大街上了。”

伊洛娜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温迪施格雷茨王子很富有,”母亲说,“而且他对你有好感。这不是让你卖身,而是让你拯救这个家族。”

伊洛娜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那本书。那是一本匈牙利语的诗集,作者是裴多菲·山多尔——1848年革命的诗人,二十六岁就战死沙场。

“自由与爱情,”裴多菲写道,“二者皆可抛。”

伊洛娜忽然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捡起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

傍晚时分,那个捷克年轻人终于合上了书,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走到柜台前,又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

“你的咖啡很好。”他说。

“你在说谎,”雅各布说,“但谢谢。”

年轻人微微笑了一下——这是今天他第一次露出笑容。“我叫托马斯,”他说,“托马斯·马萨里克。”

雅各布的手顿了一下。

马萨里克。

那个名字。

那个从布拉格来的神秘人听到之后会颤抖的名字。

“你是个哲学家?”雅各布问。

“我是布拉格大学的哲学博士,”托马斯说,“现在在维也纳大学教书。”

“教什么?”

“教人们如何独立思考。”

“那是一门很危险的课程。”

托马斯推了推眼镜。“危险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

他转身要走,雅各布忽然叫住了他。

“马萨里克先生。”

“嗯?”

“如果有人问你,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咖啡馆的,你会怎么回答?”

托马斯想了想。“我会说,是我自己找到的。”

“那就好。”

托马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雨还在下。

费伦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那个人是谁?”

“一个教授,”雅各布说,“教人们如何独立思考的。”

“那不是跟革命者一样?”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来?”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他说,“如果有人注定要炸掉这座帝国,我宁愿他们是喝我的咖啡长大的。”

莱奥和施密特喝完咖啡,准备离开。

施密特去柜台结账,莱奥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的雨。

“你叫什么名字?”身后传来雅各布的声音。

莱奥转过身。“莱奥·冯·海登莱希。”

“冯·海登莱希,”雅各布重复了一遍,“你父亲是骑兵?”

“是的。你怎么知道?”

“冯”是贵族姓氏的标志,但真正的贵族不会在咖啡馆里跟人闲聊。“冯·海登莱希”这个姓氏他从来没听说过,说明要么是没落贵族,要么是刚被封的。刚被封的贵族通常来自军队,而骑兵是最容易受封的兵种。

“猜的,”雅各布说,“你的咖啡钱,那位高个子已经付了。”

“谢谢。”

“不客气。下次来,我给你打折。”

“为什么?”

雅各布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会活很久的人。”

莱奥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句话触动。也许是因为,自从父亲死后,再也没有人说过他会活很久。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帝国里,能活很久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谢谢。”莱奥又说了一遍,然后推门走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

维也纳的四月,从来就不是一个温柔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