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一下床,翻脸比翻书还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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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密室外的天象也随之变幻。

原本晴朗的天穹卷起滚滚乌云,沉闷的雷声在天剑宗的峰顶炸响。

狂风呼啸着刮过山门,无数苍翠的树梢在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呜呜的哀鸣。

密室内,柳师师只觉得肺里的空气正被陆长生一点点抽干。

她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她原本是元婴大能。

可此刻,她居然觉得自己像一尾被拎出水面的鱼。

氧气在急速流失。肺腑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画面都开始发花。

偏偏那个只有炼气期修为的混蛋,手掌还稳稳扣着她的后脑勺,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力道温吞得要命,却叫她整条脊背都酥了半边。

但事实就是——她快无法呼吸了。

柳师师动用了平生最后吃奶的力气,双掌抵上陆长生的胸膛,拼了命地往外推。

“唔——!”

陆长生被她推得踉跄退了两步,抬手不紧不慢地抹了下嘴角,表情倒是坦然得很,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

柳师师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大口喘气,耳根子红得能滴血,声音断断续续:

“你……你等会儿……”

“让我……换个气……”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捂着胸口,像是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溺水之人。

“差点……被你憋死了你知不知道?”

陆长生靠在石壁上,手臂环胸,歪头看着她。

灯火跳动间,他眼底漾着一层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欠揍的味道。

“师尊。”

他开口,嗓音还带着方才的低哑。

“你不会用鼻子呼吸吗?”

柳师师喘气的动作顿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头,一双水雾弥漫的眼睛瞪着他,嘴唇微微张开。

“……啊?”

陆长生的拇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神色理所当然:“鼻子。呼吸。嘴不方便的时候,用鼻子啊。”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教一个蒙童识字,语气甚至还带着几分耐心。

柳师师整个人都愣住了。

半晌,她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颈,那片红色沿着皮肤蔓延的速度比灵力运转还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那个……一时忘记了。”

她下意识地咬了下唇,视线飘到密室角落的一盏长明灯上,死活不肯看他。

“我又没试过,我怎么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堂堂元婴大能,活了快一百岁了,亲个嘴,居然忘了用鼻子呼吸,差点被自己的徒弟憋死在密室里。

这要是传出去,她柳师师的脸往哪儿搁?

陆长生轻轻笑了一声。

“天啊师尊,你活了几十年,难道连最基本的亲法都不会吗?”他摇了摇头,眼底笑意更浓了几分,“真悲催。过来。”

他伸出手。

柳师师没动。

“干什么?”

“我教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密室外又一道惊雷炸响。灵石阵纹上的光华明灭交替,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亮的那半张脸笑得坦荡,暗的那半张脸藏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柳师师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里的布料,指节收了又松,松了又收,反反复复,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抉择。

“我……我一个元婴修士,我还需要你一个炼气期的教?”

“那师尊刚才怎么差点把自己憋死了?”

“那是因为……因为……”

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亲得太用力了?

因为你让我整个人都失控了?

哪一句说出来,都像是在自掘坟墓。

陆长生的手依然伸在那里,五指修长,掌心朝上。

灯火在他指缝间跃动,像一簇驯不住的小小火苗。

“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力。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绕上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往他那边收。

“这回你记得用鼻子换气。保证不会憋着。”

柳师师盯着那只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吧,我试试。”

她嘴里嘟囔着,脚步慢慢挪了过去。

指尖碰上他的掌心,触感滚烫,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陆长生顺势一拉,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她的鼻尖撞上他的胸膛,闻到了一股子干燥的、带着薄薄汗意的气息。还没等她站稳,他就低下头来。

这一次,柳师师按着他方才说的法子,鼻子缓缓吸气,嘴上的事归嘴上的事。

几次之后,她发现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不但不难受,甚至……有点舒服。

气息有了节奏,身体就不再那么僵硬。她渐渐分出心神来感受那些她方才因为缺氧而完全错过的东西。

他嘴唇的温度,他下颌上若有若无的粗砺触感,还有他扣着她后腰的那只手,掌心干燥而滚烫,五指微微收紧,力道刚好卡在让她想挣脱又舍不得的临界点上。

等陆长生觉出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再像溺水的人那么慌张了,才不紧不慢地停下来,松开她。

他退后半步,拿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认真。

然后他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师尊,你以前是不是……没怎么被人亲过?”

柳师师正在舔自己有点发麻的嘴唇,闻言猛地抬头,下意识就脱口而出:“谁说没有!当年我嫁给宗主剑无尘的时候,就有过。”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这话说出来不像辩解,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果然,陆长生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怎么还这么生疏?”他歪了歪头,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小钩子,“师尊,你该不会是……把亲一下脸颊,当成真正的接吻了吧?”

“你……胡说八道!”

柳师师羞愤欲死,脸颊烫得像是被三昧真火灼过,连耳垂都红得近乎透明。她张嘴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大婚那夜,剑无尘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在她嘴上印了一下。

只有一下。

干燥的、冰凉的、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般敷衍的一下。

然后他就说了那句话,转身走了。

那一下的温度,比不上陆长生方才的万分之一。

但这些话,打死她也不会对面前这个逆徒说。

陆长生似乎也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之后,眼睛里的笑意就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不是消散,是沉了下去。

沉到了那双瞳仁的最深处,变成了一种幽暗的、不见底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看来这小子就算再胆大包天,到底还是忌惮那位宗主的威名。

可还没等她喘匀这口气,陆长生就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盯着她的眸子里,找不出一星半点的恐惧,反而燃烧着更为疯狂炽热的火焰。

陆长生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扯开嗓子笑了起来。

“师尊啊师尊,你不提宗主大人倒也罢了。”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着滚烫的温度,像是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既然师尊非要提他,那徒儿若是不在这石榻上,替宗主大人多尽点心力,岂不是辜负了师尊的这番提醒?”

柳师师瞪大了眼睛。

她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说辞惊得胸腔里那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像吞了一颗煮老了的鸡蛋,卡在半道上,噎得人翻白眼。

她张了张嘴:“逆徒!你没大没小,什么话都敢说!你就不怕被人听到吗?”

陆长生捏住她的下巴,五指微微收紧,不容她有半分偏转的余地,逼着她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个弟子该有的恭敬。

只有沉了底的、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占有欲,像深渊里翻涌的暗流,无声却骇人。

“在这个地方,除了你身边几个丫鬟,还有谁?”陆长生的语气沉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戾,

“说到宗主——他闭关闭了数十年了。修真界还有几个人记得他。”

他停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师尊,你自己呢?你还记得吗?”

柳师师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记得。

……可好像又没那么清晰了。

她记得一个轮廓。冷峻的,端正的,像是一座覆了雪的山峰。但五官的细节呢?他的眉毛是浓是淡?

眼角有没有细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对,他好像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笑过。

这个认知让她比被陆长生压在身下更加恐惧。

那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几十年的夫君。可她竟然快要想不起他的脸了。

“上回你练功走火入魔,侵入心脉。”陆长生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刀,不带刃,但刀背压在人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碾。“若不是我替你疏通经络,你早就魂飞魄散了。”

柳师师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当然记得那一夜。

虽然她当时不是完全清醒的,但那种半熏半醒之间的感觉,她至今都忘不掉。

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世界。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所有的感知都被放大了。

有人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灵力一缕一缕地渡进来,温热的,绵长的,像春天的溪水缓缓流过冻裂的河床。

她烧得浑身滚烫,攥着那人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陆长生用了几个时辰,才把她体内暴走的灵力融合贯通。

而那位宗主夫君的闭关石室,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传出来。

仿佛外面的世界生死存亡,都与他无关。

“那个时候,你那好夫君——在哪里?”

陆长生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一刀一刀剜在她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那个“好”字咬得很重,嘲讽的味道溢出来,泛着苦涩的酸。

“你这会儿还能好端端地躺在我怀里骂我无耻,”

他微微低头,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耳垂上,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咒语。

“师尊,你不觉得可笑吗?”

柳师师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节节败退。

不是溃散,是一寸一寸地被蚕食。像蚁群啃噬堤坝,从最细微的缝隙开始,一口一口,悄无声息,等到她发觉的时候,整道防线已经千疮百孔。

她明明知道这是错的。她是他的师尊,他是她的弟子。

她的道侣还在宗门深处苦修,哪怕那个人已经几十年没有看过她一眼,名分还在,誓言还在,那块刻着“结发同修”的玉牌还挂在她寝殿的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可它还在那里。

可她现在只觉得热。

那种热从丹田深处烧起来,顺着奇经八脉一路往上窜,蹿过膻中、蹿过天突,最后在眉心炸开,把她仅存的那点清明烧成了一把飞灰。

周围的空气又闷又烫,像是被困在了炼丹炉里,每呼吸一口都带着灼烧的痛感。

唯有贴着陆长生的地方,他的手掌、他的胸膛、他抵在她额头上的鼻尖,反而传来一阵阵令人贪恋的温暖。那种温暖不是灼烧,是冬天里捂了一整夜的手炉,刚刚好,让人想把整个人都缩进去。

她想要躲开。

身体却不听话,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贴。

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推他,还是在拽他。

陆长生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闷在胸腔里,透过两人相贴的身体传过来,一路震进她的骨头缝里,酥酥麻麻的。

两人的呼吸彻底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乱的。鼻尖上的汗珠汇合成一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没入鬓发间,像一滴无声的泪。

密室之外,暴风雨在这一刻达到了最盛。

闪电撕裂苍穹,一道紫色的天雷狠狠劈在听雨轩的屋脊上。那块悬了百年的匾额应声而裂——“清心”二字从中间断开,“清”字的那一半带着焦黑的边缘坠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狂风呼啸着穿过走廊,把那些紧闭的门窗吹得哐哐作响。

……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外头的风歇了,雨停了。

顺着那四四方方的气窗漏进来的月光,打在满地凌乱的碎布上,照得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布料纤毫毕现。

密室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暖香,混着某种更为隐秘的、让人面红心跳的气息。

那股气息很淡,可一旦闻到了就怎么也忽略不了,像是刻进空气的纹理里了。

柳师师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锦榻深处,像一片被暴雨打落的花瓣,彻底没了形状。

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凑不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口气都像是要从肺腑最深处往外拔,又急又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脱力。

两颊的红晕烧到了耳根,沿着脖颈一路蔓下去,不知道在哪里才是尽头。

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被气窗漏进来的月光一照,亮晶晶的,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那股常年郁结在心底的孤苦与怨气,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积攒的。

一层压一层,压了几十年,硬生生在她心里长成了一块搬不走的石头。

她曾经以为那块石头会伴随她一辈子,最终和她一起化为尘土——修道修道,修的不就是清心寡欲、断情绝欲那一套吗?

可方才那场荒唐至极的狂风暴雨,竟然把这块石头冲得连渣都不剩。

旧的幽怨烟消云散了,新的欢乐填满了四肢百骸,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那种满足不是修炼突破瓶颈时的酣畅,也不是斩杀强敌后的快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让人从骨髓里发软的餍足。

像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热饭,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因为饭有多好吃,只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吃到过。

想想婚后的日子,数十年了。

自从嫁给那个名存实亡的夫君,她就在这清冷的山峰上守着漫无边际的活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她修着那清心寡欲的大道,端着宗主夫人高不可攀的架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瓷像。

瓷像是不怕冷的。因为它不是人。

可她是人。

时间长到,她连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这件事,都快忘光了。

她还记得大婚那晚。

听雨轩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绸,连门前那棵老槐树都被缠了一圈。

喜烛的光映在窗纸上,暖融融的,照得整间洞房如同泡在蜜水里。

她坐在床沿上,盖头压着额前的珠翠,重得她脖子发酸,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在盖头底下偷偷掐了自己的手心好几下,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那时候她还觉得,嫁给天下第一剑修,是何等的福气。

红烛燃了一整夜。

烛泪顺着铜鹤的嘴一滴一滴落下来,凝成厚厚的一层。

剑无尘来了,也走了。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站在门口,甚至没有跨过门槛。

月白色的袍角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背后是漫天的星辉与山峦的剪影,衬得他像一幅画中仙。他说话的声音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我即日闭关,宗内事务由你代掌。”

然后他就走了。

干干净净,利利落落,连回头都没有。

连她的盖头,都是自己掀的。

一双纤细的手掀起大红的锦缎,露出的不是新嫁娘的娇羞,而是一张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脸。

铜镜里倒映着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婚床上,满屋的红光都成了笑话。

桌上的合欢酒斟了两杯,一杯满满的,一杯满满的,谁都没有碰。后来酒凉了,她一个人端起来,两杯都喝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从里往外地冷,冷得她后来再也没有在听雨轩里挂过红色的东西。

直到今天。

直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徒弟,用最不讲理的手段,一把火烧上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把她维持了几十年的矜持和体面全部烧成了灰。

那灰烬里头居然还冒着热气,暖洋洋的,烫得她一滴眼泪都没忍住。

做个女人,竟是这般美好的事情。

原来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东西,不全是骗人的。

这种要命的快乐,硬生生把一个元婴大能修了百余年的道心撞得稀碎。碎片扎在心口上,一片一片的,细密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疯了。

柳师师,你真的是疯了。

你是高高在上的元婴期修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道剑气出去能劈开一座山头。

你是可以执掌宗门上下数千弟子生杀予夺的宗主夫人,坐在议事殿的主位上咳嗽一声底下都得抖三抖。

更别提你是面前这个逆徒的师尊。

而他呢?

不过是个连筑基都没碰到的炼气期弟子。灵根资质平平,入门考核勉强过关,丢在外门弟子堆里都不起眼的小角色。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做出了这种……

柳师师闭了一下眼睛,不愿意在脑子里把那几个字拼完整。

这不是什么境界的云泥之别,更不是什么辈分之差可以搪塞的。这是伦理纲常的彻底崩塌,是修真界最大的忌讳,是板上钉钉的丑闻。

若是第一次,她还能咬死说是神志不清,灵力暴走之下的情不自禁。走火入魔嘛,谁都有过错。多少能自我欺骗一番,把这件事囫囵吞枣地压到记忆最深处,权当做了一场荒唐的噩梦。

可刚才呢?

她分明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寸触感,每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甚至在最后关头,她不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主动迎合了他。那双环着他脖颈的手,此刻还残留着男人背脊上滚烫的温度,那种结实的、年轻的、充满了蓬勃生命力的温度。

她的指甲甚至在他肩胛骨上留了几道印子。

柳师师咬着下唇,用力地咬,咬到尝出了一丝血腥味,才把脸偏向石壁内侧。

我不能这样。

这是不道德的。

哪怕他几十年没看过我一眼,哪怕他连我的盖头都没掀过,哪怕那间闭关石室的门从来没有为我打开过,他终究是我名义上的夫君。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寝殿床头的那块玉牌。“结发同修”四个小篆字刻在温润的白玉上,刀法凌厉,一看就是出自剑修之手。

那是他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放在床头的第一年,她每天早晚各擦一遍。第二年改成了三天一擦。第五年变成半月一擦。

第十年之后,就不怎么擦了。灰落了一层又一层,从薄薄的一层变成厚厚的一层,把那四个字都盖住了。

可她一直没有把它收起来。

不是因为念念不忘,而是因为那是她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只要那块玉牌还在那里,她就可以告诉自己,也可以告诉这座山峰上所有窥探的目光,她还是宗主夫人,她的夫君只是在闭关而已,他会回来的。

现在这块遮羞布,被她自己亲手扯碎了。

愧疚感化作带刺的藤蔓,从心底里钻出来,一圈一圈地紧紧绞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刺尖扎进去,拔出来,又扎进去,来来回回地磋磨。

一个堂堂元婴大能,居然被一个小徒弟拿捏得死死的,任其肆意妄为。

这事一旦泄露半点风声,哪怕只是半个字,柳师师这三个字,立刻就会变成整个修仙界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窃窃私语:

“听说天剑宗的宗主夫人,和自己的小徒弟……”

“元婴期的大能,居然跟一个炼气期的……”

“修到高处不胜寒,终归还是耐不住寂寞。”

光是想一想这些话,柳师师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涌得她头皮发麻。

不行。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段孽缘,今天必须斩断。斩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一缕。

柳师师忍着浑身的酸痛,撑着锦榻的边沿,慌乱地起身。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又栽回去。

好不容易站稳了,双腿还在不争气地打颤,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鹿,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

衣衫散落了一地,她的、他的,混在一起,分都分不清楚。她的亵衣挂在榻脚的雕花上,随着她起身带出的气流轻轻晃了一下,晃得她脸上又是一阵发烫。

她手指颤抖着弯下腰去捡。一件件辨认,一件件拿起来在身前比了比,确认是自己的,才匆匆忙忙往身上套。

她气得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堂堂元婴期大能,平日里翻山倒海只需要动动念头,御剑千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连捡件衣服都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弯一次腰腿软一次,手抖得像筛糠,连系个衣带都要试三回。

手上的灵力像是被抽空了大半,运转起来滞涩得厉害。她试着催动灵力把远处的衣裳招过来,省得自己弯腰,可指尖凝出的微光忽明忽暗,噼啪两声就灭了,跟快没油的灯笼似的,连片衣角都勾不起来。

这哪里是修仙,这简直是渡劫。

好不容易把衣裳一件不落地抓在了手里,她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往身上套。

扣子扣错了三回。第一回扣串了行,左边的扣子扣进了右边第二个扣眼里,衣襟歪歪扭扭的,跟个歪脖子似的。

拆了重来,又扣错了。第三回终于对上了,她长出一口气,低头一看——最底下一颗漏了,衣摆露出一截里衣的边角。

她咬牙忍了。不漏就不漏吧,先把人穿整齐了再说。

腰带系了个死结。她扯了两下,越扯越紧,指甲都快断了也解不开。

索性一狠心不管了,将就着勒在腰上,勒得有点紧,呼吸都不太顺畅。但总比衣衫不整强。

甚至连那象征着身份的玉佩,都被她手忙脚乱地挂反了,“天剑宗”三个篆字朝着里面贴在衣服上,外头只露出光秃秃的玉底。

随着衣襟一层层掩住那些羞人的痕迹,柳师师挺直了腰杆,试图找回那个高若云端、不可侵犯的柳真人形象。

她抬起手来,在并不存在的镜子前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发丝。指尖从发顶一路捋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硬拽开,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不肯停手。

她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又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和汗渍。

只是那张脸依旧面若丹霞,红得不像话。眼波流转间全是藏不住的春意,水润润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

嘴唇微微红肿,不知道是被陆长生亲肿的还是被自己咬出来的那点血珠子凝在下唇边缘,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这副模样若是被别人撞见,就是把天都说破了,也没人信她是在“打坐修炼”。

“呼……”

柳师师深吸一口气,胸腔涨满了这间密室里浑浊又暧昧的空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她强行压下心脏那擂鼓般的跳动,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

没什么用。

但聊胜于无。

她迈开步子,走到石室中央那张用来论道的青石桌旁。步伐有些僵硬,两条腿不太像是自己的,走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大腿内侧和身体的某些地方一直在无声地抗议。

她有些僵硬地在石凳上坐下。

屁股刚沾到冷硬的石凳面,她整个人猛地一僵,眉心紧蹙,“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冰凉的触感顺着尾椎往上窜,与身体某些部位的酸疼撞在一起,让她整张脸瞬间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忍不住换了个姿势,侧身半坐着,一只手不自然地扶着腰侧,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的重心歪向一边。

这个坐姿别扭极了,跟她平时在讲经堂端坐如松的样子判若两人。要是让底下那些弟子看见了,怕是下巴都要掉地上。

冷静。

柳师师,你要冷静。

你是听雨轩的主人,是这座山峰上说一不二的人。你是那个混账小子的师尊,他见了你该行礼叩首、该低眉顺眼。

刚才不过是……不过是一场走火入魔的意外。

对,意外。修行之人偶有意外,不足为奇。

只要处理得当,这件事就会烂在这间密室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么——怎么处理?

柳师师的目光落在面前空荡荡的青石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定了定神,手腕一翻,无名指上的储物戒发出一道微弱的流光。

“啪嗒。”

一只羊脂玉瓶落在桌上,通体温润,没有一丝杂质,瓶口以朱砂封印,上面画着精细的灵纹。

接着是第二只。

然后是第三只。

三只一模一样的玉瓶整整齐齐排在桌面上,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极品培元丹,”柳师师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声音只在脑子里响,

“炼制一炉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成丹率不到三成。这三瓶少说有十五颗,够他吃到筑基了。”

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瞬,犹豫了一下。

不够。

万一不够呢?

她咬咬牙,手腕又翻了一下,又多掏出一瓶来。第四只玉瓶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四只玉瓶排成一排,在月光下像四个沉默的证人。

随后又是几本古籍。每一本都泛着淡淡的流光,书页边缘以灵力封锁,翻开之前需要以特定的心法引导,否则纸页上的字迹不会显现。

“《玄元剑诀》、《踏云步》……”她把古籍一本本码好,摞得端端正正,像码砖似的,动作认真得就像在给自己的良心叠元宝。

“这些都是玄阶上品的功法,宗门秘库里的存货。外门弟子连那间库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更别说摸到封面了。”

她停了一下,又想了想。

还是不够踏实。

最后,她咬了咬牙根,又掏出了几株灵草。那几株灵草根须还在缓缓蠕动,叶脉里流动着隐隐的荧光,一离开储物戒就散发出浓郁到发苦的药香,呛得她鼻子一酸。

“五百年份的紫灵参。”

她亲手种的。在听雨轩后山的灵田里看了五百年,浇了五百年的灵泉水,施了五百年的灵肥,宗门里的好东西。

现在全摆在了桌上。

她犹豫了一瞬,手指在储物戒上顿了顿——要不要把那把玄阶上品的飞剑也搭进去?……

算了。那就太过了。

这一堆东西堆在那儿,琳琅满目,珠光宝气,把不大的青石桌面占了大半。丹药、功法、灵草,样样都是外面修士抢破头都得不到的好东西。

可这光景怎么看都不像是师尊赏赐徒弟该有的样子。

哪有师尊给弟子赐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的?平时考核得了头名赏一瓶丹药已经是破格恩典了。

这架势倒更像是——

像是哪家道侣和离时的补偿。

急切、丰厚、毫不吝啬,透着一股子此生不复相见的决绝。恨不得把能给的都给了,最好一次性买断,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一笔昂贵的分手费。

也是她的封口费。

拿了东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你的炼气期小弟子,我还是我的元婴大能柳真人。出了这间密室的门,你叫我师尊,我叫你长生,一切照旧,体面收场。

柳师师看着这一桌子宝物,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她甚至在心底里松了口气——看吧,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收拾。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利益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给得还不够多。大不了她再多加两瓶丹药。

她把最后一株紫灵参的位置往左挪了挪,又把几本功法的书脊朝外摆正了,确保每一样东西都展示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像摆摊。

一个元婴大能,在密室里摆摊卖封口费。

如果她的师尊在天有灵,大概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掐死她。

就在她把最后一本古籍的书角推正的时候——

身后的呼吸声,变了。

那种平稳绵长的节奏被打断了。原本均匀的、带着几分沉睡者特有的缓慢呼吸,忽然漏了一拍。然后变成了一种清醒后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吸气声。

像是一个人从深沉的睡梦里慢慢浮出水面,先是身体动了动,然后意识跟着回笼。

陆长生醒了。

柳师师原本还在整理桌上玉瓶的手指猛地一僵。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维持着右手虚虚搭在玉瓶瓶口、左手刚把一本古籍推正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好像呼吸声大一点就会暴露什么似的——虽然该暴露的早就暴露完了。

她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身后的锦榻上传来轻微的动静——是身体翻了个面,或者撑着坐起来了。

榻上的锦被被蹭出了细碎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密室里清晰得不像话,每一下都像是有人拿指甲轻轻划过她的心壁。

她甚至能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背上。不偏不倚,像两根烧红的针扎在后心。

那目光从她的发梢一路滑到腰际,在她系了死结的腰带上停了片刻,大概是在纳闷为什么系得那么歪,

再落到她不自觉绷紧的肩胛骨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这么多层衣衫,那道目光还是让她后背发麻,汗毛根根竖起。

“既然醒了,就穿好衣服。”

柳师师背对着床榻,率先开了口。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冷硬、威严,像平日里在讲经堂训话那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平铺直叙,公事公办。

可尾音里那一丝几不可闻的抖动,像绷到极限的琴弦被弹了一下,还是出卖了她此刻外强中干的本质。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不再多言。背脊挺得笔直,脊柱像是灌了铁水,硬邦邦的。

十根手指悄悄缩回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那点疼痛来锚定自己摇摇欲坠的镇定。

身后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不过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但对柳师师来说,像是过了一整年。那一年里她在心里把“冷静”“冷静”“你要冷静”念了八百遍,念得自己都快信了。

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布料摩擦的声音。粗粝的棉麻布料从皮肤上滑过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腰带扣紧的声音。皮革绷在腰间,金属环扣咬合,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咔嗒”。那声“咔嗒”在密室里格外清脆,震得她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衣袂抖展的声音。他似乎站起来了,抖了抖外袍上的褶皱,布料在空中展开又落下,带出一阵极轻的风,那风绕过石壁,拂到她的后颈上,痒痒的。

每一下细微的声响,都像是有人拿着羽毛在柳师师的心尖上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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