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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客栈的窗户关不严实,有风从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几团黑影在天花板上跟着摇。
桌上搁着一壶凉茶,谁也没心思喝。
杨铁心坐在那儿,背靠着墙,像是非得靠着什么东西才能坐稳似的。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有些疤已经褪成了白色,跟掌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旧伤,哪些是褶子。
包惜弱挨着他,肩膀抵着他的胳膊,十六年前她就是这样靠的,那时候在牛家村,晚饭后也这么坐着,她缝衣裳,他擦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穆念慈坐在床沿上,针线筐搁在腿边,手里攥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尖戳在布里,半天没动一下,她的眼睛看着杨铁心的嘴,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杨康坐在对面,离灯最近,灯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他的坐姿很好看,赵王府里养出来的那种好看,脊背挺着,下巴微收,手自然地搁在腿上,但他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是没人看见。
谁都没说话。
窗外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像也在等什么。
杨铁心吸了口气,又吐出来,胸膛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包惜弱的手指动了动,把他的手掌翻过来,覆盖住她的手掌。
“你们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牛家村是怎么没的吗?”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好像这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用嘴把这句话说出来过。
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吼出来的,有时候是哭出来的,干巴巴的,涩涩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
他没等谁回答,就往下说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我记得很清楚,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发白,我跟你们娘说,明天把院墙再垒高一点,开春了多养几只鸡,她说好。”
他顿住了。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那几个字
她说好。
“然后金兵就来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高了,是紧了,像一根绳子被人猛地拽住。
“到处都是火,我刚冲出门,就看见王老汉倒在门口。他家离我们家最近,隔着一道矮墙,他儿子经常翻墙过来找我喝酒。
那天晚上,王老汉倒在我们家门口,胸口一个洞,眼睛还睁着。
他儿子冲上去,被一枪挑飞出去,摔在草垛上,草垛着了火,他整个人烧起来。”
“我听见他喊了一声爹。”
杨铁心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被活活烧死,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的是什么。
但他的右手,被包惜弱握着的那只右手,猛地攥紧了,攥得包惜弱的手指都变了形。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出声,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我杀了一个,又上来一个,我又杀了一个,又上来两个,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能打,觉得杀退了金兵就没事了。
可我杀了一个又一个,杀了一个又一个,他们还是往上涌,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一队兵,那是一支军队。
他们要的不是牛家村的粮食,不是牛家村的牲口,他们要牛家村消失。”
“我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