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秦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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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五,上元节,江宁府。

秦淮河两岸,灯如昼,人如潮。画舫凌波,丝竹声声,歌女软语与酒客喧哗交织,将这座千年古城妆点成不夜天。河面上飘着各色花灯,莲灯、鱼灯、兔儿灯,随波荡漾,倒映着两岸楼阁的璀璨灯火,恍如天上星河落入人间。

沈墨站在驿馆二楼窗前,望着这片太平盛景,眉头却越皱越紧。

抵达江宁已经三天了。

三天来,知府李光弼称“偶感风寒”,闭门谢客。同知周文远、通判王守义倒是见了,但一个说“初来乍到,宜先熟悉民情”,一个说“年关刚过,诸事繁杂,待开印后再议公务”。至于衙门里的胥吏衙役,表面恭敬,实则阳奉阴违,问三句答一句,问深了便推说“不知”。

下马威,赤裸裸的下马威。

“大人,”赵铁敲门进来,脸色凝重,“查清楚了。李光弼根本没病,昨天还在‘望江楼’宴请盐商,喝到半夜才回府。”

沈墨并不意外:“请的都是哪些人?”

“江宁三大盐商,徐百万、刘半城、金满堂,都在。还有漕帮的雷万钧,以及……”赵铁顿了顿,“杭州知府派来的师爷。”

杭州知府?

沈墨心中一动。

江南官场,果然盘根错节。

“还有,”赵铁压低声音,“徐百万今早死了。”

“死了?”沈墨转身,“怎么死的?”

“暴毙家中。徐家人说是突发心疾,但仵作验尸时发现蹊跷——徐百万脖子上有勒痕,指甲缝里有丝线,像是挣扎时抓的。而且,他死前见过一个人。”

“谁?”

“刘半城。”赵铁道,“昨夜宴席散后,刘半城去了徐府,两人在书房密谈半个时辰。刘半城走后不久,下人发现徐百万死在书房里。”

沈墨走到桌边,摊开江宁地图。

徐百万,江宁首富,掌控江宁三成盐引,与官府关系密切。

刘半城,江宁第二大盐商,与徐百万明争暗斗多年。

金满堂,第三大盐商,看似中立,实则左右逢源。

这三人,是江宁盐业的半边天。

现在徐百万死了,盐业格局必将重组。

是刘半城下的手?还是有人想嫁祸?

“备轿,”沈墨起身,“去徐府。”

徐府坐落在秦淮河畔,五进大院,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此刻府内白幡高悬,哭声一片。灵堂设在正厅,徐百万的棺材停在正中,妻妾子女披麻戴孝,跪了一地。

沈墨到时,江宁府的官员已经到了大半。同知周文远、通判王守义站在灵前,正在安慰徐百万的长子徐文才。见沈墨进来,两人对视一眼,上前见礼。

“下官周文远(王守义),见过沈大人。”

“二位不必多礼。”沈墨摆手,看向灵柩,“徐翁突发恶疾,实乃江宁一大损失。本官既到此,当上一炷香。”

徐文才连忙递上香,沈墨接过,在灵前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

“徐公子节哀。”沈墨道,“徐翁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

徐文才眼睛红肿,哽咽道:“家父有心疾旧患,昨夜饮酒归来,旧疾突发,救治不及……”

“哦?”沈墨看向周文远,“周同知,徐翁昨夜也在望江楼?”

周文远脸色微变,强笑道:“是……是,李知府宴请几位盐商,徐翁也在。不过宴席上徐翁并无异样,谁能想到……”

“本官听说,宴后刘半城刘员外去了徐府?”沈墨问。

徐文才点头:“刘世伯与家父是多年至交,宴后顺路来府上喝茶叙旧。聊了约半个时辰便走了,家父还亲自送到门口。”

“刘员外走时,徐翁可有不妥?”

“没有,家父还说明日要去刘府回访。”徐文才抹泪,“谁能想到,刘世伯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家父就……”

沈墨不再多问,走到棺椁旁。

徐百万躺在棺中,面色青紫,双眼微睁,嘴唇发绀。脖子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双手指甲缝里,残留着几缕丝线,颜色暗红,像是锦缎。

“徐公子,”沈墨道,“本官略通验尸,能否让本官看看徐翁的脖颈?”

徐文才犹豫:“这……家父已经入殓,再开棺恐怕……”

“沈大人,”周文远插话,“徐翁确是心疾突发,江宁府最好的郎中都已看过。此事已有定论,大人初来乍到,还是……”

“还是什么?”沈墨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本官奉旨巡抚江南,有监察百官、核查刑狱之权。徐翁乃江宁首富,突然暴毙,本官过问一下,有何不可?”

周文远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守义连忙打圆场:“沈大人说得是。只是徐家正在办丧事,此时验尸,恐对逝者不敬。不如等丧事办完,再……”

“不必等了。”沈墨淡淡道,“就现在。赵铁,请仵作。”

“是!”

赵铁转身出去,不多时带进来一个老仵作,是江宁府衙的,姓陈,干了三十年。

陈仵作看见沈墨,腿都软了:“卑……卑职见过沈大人。”

“不必多礼。”沈墨指着棺材,“开棺,验尸。”

“这……”陈仵作看向周文远。

周文远脸色铁青,但不敢违抗,咬牙道:“开!”

棺材盖被移开。

沈墨俯身细看。

徐百万脖子上那道勒痕,很细,像是用丝线或琴弦勒的。痕迹不深,不足以致命,但位置刁钻,正好压在喉结下方。

是“锁喉”手法。

江湖上杀手常用的招式,用细线勒住咽喉,让人窒息而死,但外表看起来像突发疾病。

徐百万指甲缝里的丝线,暗红色,质地柔软,是上等的云锦。

沈墨想起在汴梁,周文轩指甲缝里也有云锦丝线。

又是云锦。

是巧合,还是……

“陈仵作,”沈墨问,“徐翁的死因,真是心疾?”

陈仵作额头冒汗:“回……回大人,徐翁确实有心疾旧患,昨夜饮酒,又情绪激动,导致心脉骤停……”

“情绪激动?”沈墨抓住关键,“你怎么知道徐翁情绪激动?”

“这……卑职是听徐府下人说的。”陈仵作擦汗,“说徐翁昨夜回府后,在书房大发雷霆,摔了茶盏。”

“为何发怒?”

“不……不知。”

沈墨直起身,看向徐文才:“徐公子,令尊昨夜为何发怒?”

徐文才脸色发白,支吾道:“家父……家父与刘世伯聊得不愉快,所以……”

“聊的什么?”

“盐引的事。”徐文才低声道,“今年盐引要重新分配,家父与刘世伯有些分歧。”

盐引。

沈墨心中明了。

盐引是官府发放的食盐专卖凭证,一张盐引就是一棵摇钱树。徐百万死了,他名下的盐引就要重新分配。刘半城是最大受益者。

“刘半城现在何处?”沈墨问。

“在……在府上。”周文远道,“下官已派人去请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刘半城刘员外到——”

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快步进来,身穿暗红色锦袍,满面悲戚,一进灵堂就扑到棺材前,放声痛哭:

“徐兄!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昨日还一起喝酒,今日就天人永隔!痛杀我也!”

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

沈墨冷眼旁观。

等刘半城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刘员外节哀。”

刘半城这才看见沈墨,连忙擦泪行礼:“草民刘德海,见过沈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不必多礼。”沈墨看着他,“本官听说,昨夜宴后,刘员外去了徐府?”

“是。”刘半城坦然道,“徐兄邀我去府上喝茶,聊了聊盐引的事。唉,说到此事,我就愧疚。徐兄想多要两成盐引,我没答应,争执了几句。谁曾想……早知如此,我就让给他了!”

他说得诚恳,眼中带泪。

但沈墨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这是紧张的表现。

“刘员外与徐翁争执时,可曾动手?”沈墨问。

“没有没有!”刘半城连连摆手,“就是吵了几句,徐兄摔了个茶盏。我见他生气,就告辞了。走时徐兄还好好的,还送我出门。”

“徐翁脖子上的勒痕,刘员外如何解释?”

刘半城一愣:“勒痕?什么勒痕?”

沈墨示意陈仵作。

陈仵作硬着头皮,指着徐百万脖子:“这里,有一道勒痕。”

刘半城凑近看了,脸色大变:“这……这是怎么回事?徐兄脖子上怎么会有勒痕?昨夜我走时还没有啊!”

“你怎么确定没有?”沈墨盯着他。

“因为……因为徐兄送我出门时,灯笼照得清楚,脖子上干干净净。”刘半城急道,“沈大人,您不会怀疑是我吧?我与徐兄相识三十年,虽有利害冲突,但绝不至于杀人啊!”

“本官没说是你。”沈墨淡淡道,“但徐翁死得蹊跷,必须查清。刘员外,昨夜你离开徐府后,去了哪里?”

“直接回府了。”刘半城道,“府上家丁、门房都可以作证。”

“路上可曾遇见什么人?”

“没有,夜深了,路上没人。”

沈墨不再问,转向周文远:“周同知,此案由本官亲自审理。徐翁的遗体,暂时封存,不得下葬。相关人等,随时听传。”

周文远脸色难看,但只能应下:“是。”

沈墨又对徐文才道:“徐公子,令尊死因未明,还请节哀,配合查案。本官定会还徐翁一个公道。”

徐文才跪地磕头:“谢大人!”

沈墨转身,走出灵堂。

门外,夜色已深,秦淮河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在这璀璨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徐百万之死,绝不简单。

盐引、漕帮、盐枭、官府……

这江宁城,果然是个大漩涡。

戌时,驿馆书房。

沈墨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三份卷宗。

一份是徐百万的盐业账册抄本——赵铁花重金从徐府账房那里买来的。

一份是刘半城的背景调查——陈七带人查的。

还有一份,是雷万钧送来的密信。

三份东西,拼凑出一个惊人的事实:

徐百万和刘半城,表面是竞争对手,实则同属一个幕后老板。

那个老板,姓金。

金满堂。

江宁第三大盐商,看似中立,实则掌控着徐、刘两家的命脉。

徐百万和刘半城,不过是金满堂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现在,徐百万这颗棋子,被弃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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