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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在木材厂,有口饭吃。”兴明哑声说。
“那就好,那就好。你外公以前最惦记你,总说你心实,怕你在外头吃亏。”堂兄叹了口气,“这人啊,说没就没了。你舅他们接过去,这才多久……”
另一个堂兄碰了碰说话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住了口,默默抽烟。
兴明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外公在舅舅家,到底过得怎么样?上次电话里,舅舅总说“挺好”,可母亲每次提起,都欲言又止,眉头不展。他看着那口黑漆棺材,想象着外公最后的日子,是不是也在思念老屋,思念女儿和外孙,却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开口,也无法回来?
无尽的愧疚和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为什么没能多打几个电话?为什么没能多寄点钱?为什么总想着等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再去接外公来享福?可是生活从来没有“好一点”的时候,总是有新的麻烦,新的窘迫。而死亡,从不等人准备好。
天快亮时,张敏又出来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在兴明身边跪下,默默烧纸。
“妈,你去睡会儿,这儿有我。”兴明说。
张敏摇摇头,看着棺材,眼神空洞:“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你外公的样子。上次送他走,他还拉着我的手……我说,爸,等过阵子我来接你。他点头,说好……他一定是当真了,在等我……可我……”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妈,这不怪你。”兴明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外公知道你的难处。”
“他知道,所以他从来不怪我。”张敏的眼泪又流下来,“可我这心里……过不去啊……”
天色渐渐泛白,鸡叫了。村子里有了响动,帮忙的乡邻陆续到来。厨房那边飘来煮饭的香味,是请来帮忙的妇女们在准备早饭。出殡的时辰定在上午,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兴明被舅舅叫去,和几个本家兄弟一起,将棺材从灵棚移到院中宽敞处,进行“大殓”前的最后整理。他亲手为外公整理了寿衣的领口、袖口,又将一枚干净的铜钱,轻轻放进外公僵硬的手中——这是老家的习俗,让逝者路上有钱用。触碰到外公冰冷僵硬的手指时,他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盖棺前,亲人最后瞻仰遗容。张敏扑在棺材边,哭得几乎昏厥,被明军和几个妇女强行拉开。兴明站在棺前,深深地看着外公安详却再无生气的脸,仿佛要将这张面容刻进骨子里。然后,他闭上眼睛,退后一步。
沉重的棺盖合上,木楔敲下,将生与死,彻底隔绝。
“起棺——”
随着道士一声高唱,八个精壮的本家汉子抬起棺木。张敏抱着外公的遗像,走在最前面,一路抛撒纸钱。兴明和舅舅作为孝子,紧随其后,腰系麻绳,手持孝棍。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哭声、唢呐声、鞭炮声,响彻清晨的村庄。
队伍缓缓向村后的山坡行去。那是张家的祖坟地,外公将长眠在他早已过世的妻子身边。山路崎岖,抬棺的汉子们喊着号子,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沉重。纸钱纷飞,像一场逆行的雪,落在泥土上,落在枯草上,落在送葬人悲戚的脸上。
坟坑早已挖好,黑黝黝的,像大地张开的口。棺木缓缓放下,落入坑中。张敏哭喊着扑向坑边,被众人死死拉住。兴明跪在坑前,抓起一把冰冷的泥土,撒在棺盖上。泥土落在黑漆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锹,一锹,泥土渐渐覆盖了棺木,掩盖了黑漆,最终堆起一个新鲜的土包。墓碑立起,上面刻着外公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归于黄土。
仪式结束,送葬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至亲在坟前烧最后的纸扎——纸屋、纸马、纸人,还有厚厚几摞纸钱。火焰熊熊,将所有寄托着生者念想的东西化为青烟,但愿它们能跟随外公,去往另一个世界,让他不再孤寂,不再贫寒。
张敏瘫坐在坟前,已经没有力气再哭,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簇火焰,看着新立的墓碑。明军蹲在她身边,默默陪伴。兴凤靠在哥哥身边,小声啜泣。
兴明跪得笔直,看着火焰逐渐变小,最终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被风吹得四处飘散。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外公,我走了。”他在心里默默说,“我会好好活着,照顾好妈,照顾好这个家。您……放心。”
他转过身,扶起母亲。一家人相互搀扶着,沿着来路,慢慢走下山坡。身后,是新坟孤寂,纸灰飘零。前方,是依旧要继续的生活,和再也无法圆满的人生。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山坡上,照在坟头新土上,也照在这一家老小疲惫而悲伤的背影上。死亡是一场终结,也是一次被迫的长大。从今往后,兴明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而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也永远缺了一块,再也填不上了。
回到舅舅家,吃了简单的“回丧饭”,谢过帮忙的乡邻。张敏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是空的,像被抽走了魂。她和弟弟、弟媳低声说了些话,大约是感谢和交代后续的事。兴明看到舅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但很快又换上了悲戚的表情。
下午,他们该回去了。家里不能长时间没人,兴明也请不了太久的假。
告别时,张敏又红了眼圈,拉着弟弟的手:“爸……就拜托你们多照看了。逢年过节,烧纸添土……”
“姐,你放心。”舅舅也抹了把眼睛,“爸也是我爸。”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车厢里弥漫着香烛和悲伤的味道。张敏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兴凤也睡着了,头靠在母亲肩上。明军和兴明坐在前面,谁也没说话。
车子驶出村子,驶过田野,驶上通往县城的公路。兴明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庄,和村后山坡上那个新鲜的小土包,在心里默默告别。
外公,再见。
车子颠簸着,将他带离这片埋葬了亲人的土地,带回那个充满挣扎、却也有一丝微弱牵绊的城市。他知道,生活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下脚步。他必须回去,回到木材厂,回到那间潮湿的旅馆房间,回到那个有子美、有念安、有葛英在的、复杂而真实的现实里。
悲伤会慢慢沉淀,成为心底一道永久的疤痕。而活着的人,只能带着这道疤,继续往前走,哪怕前路依旧坎坷,哪怕肩上担子沉重。
因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他必须面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