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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得往回倒腾六七年,那天晌午太阳毒得能晒化柏油路,我家堂口没什么香客。常小拧蹲在窗台上拧电线玩,把铜丝拧成一个个小麻花,黄小叨趴在供桌上偷嗑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俩货凑一块儿叽叽喳喳,吵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我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呢,就听见院门外“嗷唠”一嗓子,紧接着一个女的连滚带爬冲进来,头发乱得跟被鸡刨了似的,脸上还沾着精油,哭着喊:“曹小二!小二师傅!快救救我!我要变成啄木鸟了!再这么下去我按摩院就得黄铺了!”
来的是街对面开按摩院的娟姐,平时手法贼好,按肩颈一绝,整条街的上班族和老头老太太都爱找她。可这会儿她邪门透了:俩胳膊架在身子两边扑腾,走路踮着脚尖蹦,脑袋一点一点的跟个啄米的鸡似的,嘴还不停“啾啾”叫,手指蜷成爪子样,看见啥亮闪闪的就往上扑,指甲缝里全是鸡毛。
她老公跟在后面,一脸生无可恋,手里还拎着个被啄烂的乳胶按摩枕:“小二师傅,你可算来了!她都这样两天了!昨天一天给四个客人按跑了,最后一个大哥光着膀子就跑出去了,裤腰带都没系,说我们家改开养鸡场了!去医院查了,啥毛病没有,大夫说让我赶紧找你。”
我还没说话,娟姐突然眼睛一亮,扑腾着就冲供桌过去了,照着黄小叨手里的镀银瓜子壳“梆梆梆”就是三口,啄得黄小叨嗷唠一嗓子,把瓜子全撒了:“卧槽!你疯了!啄我瓜子干啥!这可是我偷藏的奶油味的!”
“啾啾!亮闪闪!好看!叼回去藏窝里!”娟姐追着黄小叨满屋子跑,一边跑一边啄,把黄小叨的头发都啄乱了,还揪下来好几根黄毛。常小拧蹲在窗台上,慢悠悠地拧着电线补刀:“活该,谁让你天天偷供品,遭报应了吧。”
我赶紧过去把娟姐按住,抬手在她眉心点了一下,就看见一个巴掌大的小麻雀从她肩膀上冒出来,浑身麻褐色的毛炸得跟个小刺球似的,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啄我手指:“别碰我!让我啄他!他瓜子壳最亮!啾啾!”
来的正是麻小啾,修行八十多年的麻雀仙,年纪小性子拧,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攒亮闪闪的东西,什么碎玻璃、糖纸、小钻、易拉罐拉环,全当宝贝藏在空调外机缝里。
“麻小啾!别撒野了!”我板着脸说,“人家招你惹你了?你上人身折腾人家按摩院,再闹下去损你自己道行!”
“我就闹!就闹!”麻小啾气得在娟姐肩膀上蹦跶,翅膀扑腾得带起一阵风,“她扔我宝贝!我攒了五十年的宝贝!全被她当垃圾扫走了!我不折腾她折腾谁!我要啄光她所有的客人!让她按摩院黄铺!啾啾!”
娟姐一听这话,瞬间不扑腾了,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我的小祖宗啊!我啥时候扔你宝贝了?我前两天就是打扫了一下二楼空调外机,扫了点灰尘和碎玻璃渣子啊!我哪知道那是你的宝贝啊!”
“那就是我的宝贝!”麻小啾气得毛都竖起来了,“那是我妈当年留给我的碎镜子!还有我攒了五十年的亮闪闪!全被你扫进垃圾桶了!我翻了三个垃圾站都没找着!啾啾!”
说着她又要往娟姐头发里钻,常小拧赶紧扔过去一根拧成麻花的铁丝,把她拦住了:“行了行了,哭啥啊。不就是点碎玻璃嘛,我给你拧一筐铁丝圈,镀上银,比你那亮多了。”
“不行!那不一样!”麻小啾哭得更凶了,娟姐的脸上也跟着哗哗掉眼泪,一个大美女跟个小麻雀对着哭,那场面又好笑又心酸。
黄小叨蹲在地上捡瓜子,边捡边叨叨:“就是就是,哭啥啊。我给你偷一兜糖纸,全是水果味的,比你那碎玻璃好看多了。上次我偷了小卖部老板的彩虹糖纸,可亮了。”
我叹了口气,转身从供桌底下拿出一盏小小的铜油灯,点上了三根引魂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叽叽喳喳地叫着,围着麻小啾转圈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