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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是作文!我们班有个孩子,课间和同学讨论的不是动画片,是哪个板块会涨!”
“我昨天批改周记,有个学生写‘周末家庭活动:全家一起看股评节目’。”
“我们班更夸张,有个孩子带来了他爸爸的‘炒股笔记’,说是周末作业要观察家长的工作,他观察的就是爸爸炒股。”
最后这条是五年级的张老师发的,她还附了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学生用的拼音本,但上面写的不是拼音,是密密麻麻的股票代码、买入价、目标价,还有手绘的K线图——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红绿相间的柱子。
刘老师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她想起自己儿子小时候,写《我的爸爸》,写的是:“我的爸爸是火车司机,他开的火车很长很长,能带很多人去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的孩子,梦想是当科学家、医生、老师、警察。
现在的孩子呢?
她在群里问:“家长会上,要不要和家长们聊聊这个问题?”
回复很一致:“必须聊!”“再这样下去不得了。”“这已经不是家庭教育问题了,是社会问题。”
但怎么聊呢?刘老师想。总不能说“请你们不要在孩子面前炒股”吧?这年头,谁不炒股?连学校门口卖煎饼的大妈,摊子上都贴着二维码,旁边一行小字:“扫码支付,顺便交流股票心得”。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李明浩的妈妈。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职业女性,手里提着公文包,应该是下班直接过来的。
“刘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李妈妈有些局促,“我是为了浩浩的作文来的。”
刘老师请她坐下,倒了杯水。
“浩浩回家跟我说,他写了爸爸炒股的事。”李妈妈接过水杯,没喝,“我看了作文,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刘老师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我和他爸爸都是上班族,炒股是业余的。以前我们尽量不在孩子面前谈这个,但最近行情好,他爸爸确实有点……入迷。”李妈妈斟酌着用词,“早上看盘前消息,晚上复盘,周末还参加线上交流会。有时候浩浩问他在干什么,他就随口说‘爸爸在工作’。”
“孩子很敏感。”刘老师说,“他们可能不懂什么是K线,什么是涨停,但他们能感受到父母的情绪。爸爸赚钱了,开心了;亏钱了,焦虑了。这些他们都看在眼里。”
李妈妈眼圈红了:“我知道。上周浩浩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只有赚钱的时候才爱我?’我当时……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妈妈,我不是要批评你们。”刘老师温和地说,“现在这个大环境,炒股的人很多,很正常。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注意一下,别让孩子太早接触这些?他们的世界应该更单纯一些。”
“我明白,我明白。”李妈妈擦了擦眼角,“其实我今天来,也是想请老师帮个忙。”
“你说。”
“能不能……在班上引导一下?比如下次作文换个题目,或者讲讲别的?”李妈妈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要求可能有点过分,但我真的担心,孩子这么小就满脑子股票啊赚钱啊,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刘老师想了想:“这样吧,下周的班会课,我打算组织一个讨论,主题是‘爸爸的业余生活’。不直接提股票,就聊聊爸爸们下班后都做些什么。你看怎么样?”
“太好了!”李妈妈握住刘老师的手,“谢谢您!”
送走李妈妈,刘老师站在窗前,看着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们。她看到一个父亲,一边牵着孩子的手,一边低头看手机——大概率是在看盘。孩子仰着头跟他说什么,他心不在焉地“嗯嗯”应着。
她又想起赵子轩作文里的那句话:“我只想要以前的那个爸爸。”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学楼。刘老师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走到校门口时,她听到两个四年级男生的对话:
“你爸今天赚了吗?”
“赚了!抓了个涨停!”
“真厉害!我爸今天亏了,说是什么‘追高被套’。”
“没事,明天说不定就解套了。”
“希望吧。不然我妈又要跟他吵架了。”
两个孩子说着,蹦蹦跳跳地跑向各自的家长。
刘老师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很累。
这不是语文老师能解决的问题。这不是一次班会、一次谈话能改变的。
这是一个时代的投影。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是工厂的会计,每天晚上在灯下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是她的摇篮曲。后来父亲下岗了,摆过地摊,开过小店,最后在一个小区当保安。她写《我的爸爸》,写的是父亲打算盘的样子,写的是父亲手上厚厚的老茧。
那是另一个时代的故事了。
而现在,孩子们写的是屏幕上的红绿线,是涨停时的欢呼,是亏钱时的叹息。
刘老师拿出手机,给丈夫发了条微信:“晚上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带上儿子。”
丈夫很快回复:“怎么了?有什么好事?”
“没什么。”刘老师打字,“就是突然想看看你们。”
发送。
她收起手机,走向公交站。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K线。
回到家时,儿子已经写完作业,正在看电视。丈夫在厨房洗菜,见她回来,探出头:“不是说出去吃吗?”
“改主意了。”刘老师说,“想尝尝你做的饭。”
丈夫笑了:“那行,今天露一手。”
吃饭时,刘老师问儿子:“你们班最近有没有写作文?”
“有啊,《我的爸爸》。”儿子扒着饭,“我写了你带我踢足球。”
“没写爸爸炒股?”
儿子奇怪地看着她:“爸爸又不炒股。”
刘老师愣了一下,看向丈夫。丈夫耸耸肩:“我对那玩意儿没兴趣。有那时间,不如陪你们。”
“那你班上的同学呢?有没有写爸爸炒股的?”
“有啊。”儿子说,“李明浩就写了,说他爸爸是‘涨停侠’。老师还念了呢。”
“老师念了?”
“嗯,说写得生动。”儿子模仿老师的语气,“‘把爸爸比作英雄,很有想象力’。”
刘老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丈夫给她夹了块排骨:“怎么了?学校里有什么事?”
刘老师摇摇头,又点点头:“就是觉得……现在的孩子,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时代变了嘛。”丈夫说,“我们小时候哪知道什么是股票。现在呢?电视、手机、地铁广告,到处都在说。孩子能不知道吗?”
“可是……”刘老师想说,可是他们才十岁。
但她没说出口。
饭后,刘老师批改剩下的作文。果然,超过一半的孩子提到了父母炒股。有的写得很兴奋,觉得爸爸很厉害;有的写得很困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总盯着手机;有的写得很伤心,因为爸爸答应的事总因为“要看盘”而取消。
她一篇篇看过去,红笔悬在纸上,却不知道该怎么批改。
写得好吗?从语文角度看,有些确实不错,用词准确,结构完整,还有生动的细节。
但作为一个母亲,作为一个老师,她心里堵得慌。
最后,她在那篇写医生爸爸的作文后面,写了一段长长的评语:
“小雨,你的爸爸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他用自己的双手拯救生命,用知识和汗水守护健康。这样的工作也许不会让他一夜暴富,但每一台成功的手术,每一个痊愈的病人,都是无价的财富。为你爸爸骄傲吧,他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
写完,她合上作文本。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里,可能都有一个在看K线的父亲,一个在写作业的孩子,一个在担心未来的母亲。
刘老师想起白天李老师说的话:“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加杠杆……”
她又想起李明浩作文里的那句话:“我希望爸爸能抓到很多很多涨停,这样他就不用叹气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最大的愿望竟然是希望爸爸炒股赚钱。
这正常吗?
刘老师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她要在班会上讲一个故事。讲她父亲打算盘的故事,讲那些噼里啪啦的声响如何陪伴她长大,讲那些老茧如何撑起一个家。
她不知道孩子们能不能听懂。
但她必须讲。
因为如果不讲,也许有一天,孩子们会真的以为,只有抓到涨停的爸爸,才是好爸爸。
而那样的话,这个世界就太可悲了。
夜深了。刘老师收拾好作文本,准备睡觉。手机亮了一下,是教师群里的消息:
“刚听说,五年级有个家长,用孩子的压岁钱开了个股票账户,说是‘从小培养财商’。”
刘老师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关掉灯。
黑暗里,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也许和某个盯着K线图的父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