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十三)星落长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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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渭水有月

老君驾鹤离去时,满天霞光正盛。

水镜站在新冢前,看着那方她用了一千三百年才等来的人。

破军没有动。

他像一尊石像,立在原地,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三千年修为都压不住的惊涛。他想上前,又怕上前——怕这又是一场梦,怕伸手的瞬间,她便会像之前无数次梦里那样,化作烟云散去。

水镜却笑了。

那笑容与千年前一模一样——唇角先扬,眼底后暖,像春日的渭水,冰层下终于涌出活水。

“萧将军,”她轻声说,“你还要我等多久?”

破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向前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最后几乎是踉跄着奔到她面前。

这一次,他伸手触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残魂,不是水底的幻影,不是梦里一触即碎的泡影。

是温热的、真实的、有呼吸的——

她。

水镜微微仰头,望着他。一千三百年了,他的眉眼还是那个样子,只是鬓边多了几缕白发,眼底多了几分她不忍细看的疲惫。

“破军。”她轻声唤他“你老了。”

破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等得太久了。”

水镜眼眶微红,却仍是笑着。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鬓边的白发,抚过他眉间那道因千年寻觅而刻下的细纹,抚过他唇角那道终于不再是紧抿的弧度。

“以后,”她说,“不用等了。”

破军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也曾握过剑,握过千军万马的帅印,握过无数个孤寂长夜里自己给自己温的酒。此刻却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指尖,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水镜。”他唤她。

“嗯。”

“水镜。”

“在。”

“水镜——”

“破军,”她打断他,眼底有泪光,却仍是笑着,“我在。一直都在。”

远处,渭水岸边,联盟众人静静望着这一幕。

永珍靠在杨思纯肩上,泪流满面。她额间那滴泪痕状的淡银色印记,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母亲隔着时空轻轻抚过她的脸。

杨思纯揽着她的肩,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两道终于并肩而立的身影,眉心的鲤印在暮色中柔柔发光。

惜若抱着剑,眼眶微红,嘴上却不饶人:“哼,三千年功力,就这点出息。手抖成那样,还化神巅峰呢。”

江流云轻咳一声,示意她少说两句。

胡嗖——依然困在小靖躯体里的胡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悠悠道:“三千年,换一个圆满。值。”

小靖——困在胡嗖躯体里的小靖——难得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头。

柳如是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抹泪一边往嘴里塞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太感人了呜呜呜……我要把这一幕画下来……呜呜呜……”

沈轻烟递给她一方帕子,唇角却也不自觉地上扬。

唯有白虹站在人群最边缘。

她望着渭水边那两道身影,望着破军终于不再孤寂的背影,望着水镜眼中那千年未变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书房里,胡嗖对她说的话: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克制不是压抑,是珍惜——珍惜他,珍惜他选择的人,也珍惜你自己。”

她望着水镜。

那是一个等了一千三百年、却从未怨恨过的女子。是一个以身祭水、护佑苍生、却从未后悔过的神祇。是一个终于等到了圆满、却仍笑得那样温柔、那样干净的魂魄。

白虹忽然明白,自己该珍惜什么了。

不是占有,不是靠近,甚至不是被看见。

而是——

她曾因一个人而心动,曾因这份心动而看见这世间还有如此真挚的情感,曾因这份情感而愿意成为更好的人。

这本身,已是馈赠。

她收回目光,望向渭水上初升的明月。

月华如水,洒在河面,洒在长安城的万千屋瓦上,洒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

像极了阿拉斯加的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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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有影

是夜,杨宅设宴。

不是什么隆重的接风宴,只是永珍下厨,做了几道精致小菜;柳如是贡献了几坛珍藏的桂花酿;惜若难得没有抱剑,而是帮着摆碗筷。

破军和水镜并肩坐在回廊下。

他们没有进厅,只是静静望着院中的月光。水镜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是永珍特意熬的——用洛水的水,加了几味温补的灵药,说是给“母亲”补身子。

水镜小口喝着粥,偶尔抬眸看破军一眼。

破军便在她看过来时,唇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极浅极淡,却比他三千年来的任何一个表情都更像笑容。

“你笑什么?”水镜问。

“没笑。”破军说。

“你方才明明笑了。”

“那是风。”

水镜轻轻“嗤”了一声,却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继续喝粥,望着月光,任由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她。

不是隔着忘川,不是隔着生死,不是隔着那一千三百年都不敢打开的信笺。

就是现在,此刻,这样看着她。

一碗粥,她喝得很慢。他便看了很久。

厅内,众人悄悄探头。

惜若压低声音:“你们看破军那个眼神……像不像饿了三千年终于看见肉的狼?”

柳如是捂嘴笑:“什么狼,明明是忠犬。”

江流云轻咳:“慎言。破军前辈是化神巅峰,听得见。”

“那又怎样?”惜若满不在乎,“他现在眼里只有水镜,雷劈下来都听不见。”

众人深以为然。

永珍端着一碟点心出来,轻轻放在回廊的小几上。

“母亲,”她轻声唤道,“尝尝这个,是清澜最爱吃的桂花糕。”

水镜抬眸看她。

月光下,永珍的眉眼温柔如水,额间那滴泪痕状的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不是印记,而是祝福。

“清澜睡了?”水镜问。

“睡了。”永珍点头,“睡前还念叨着‘水镜奶奶’,说明日要来找您玩。”

水镜眼底漾开笑意。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永珍的手。

那双手与她自己的手几乎一模一样——修长,柔软,指尖带着淡淡的凉意。只是永珍的手心是温热的,那是人间烟火熏出来的温度,是被爱包裹着的温度。

“我守了这座城一千年。”水镜轻声说,“看着无数人来,无数人去。从没有想过,有一日,我的血脉会在这城中生根发芽,开枝散叶。”

她望着永珍,眼底有温柔,有欣慰,还有一丝歉疚。

“当年我把半身血脉渡入你的祖先体内时,只想着洛神一脉不能断绝。却没想过,这份血脉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意味着你从出生起,就要承受不属于凡人的力量,要面对不属于凡人的危险,要背负不属于凡人的责任。”

永珍轻轻摇头:“母亲不必自责。这份血脉,让我遇见了思纯,生下了清澜,找到了您。”

她笑了,那笑容温柔而坚定:

“我觉得很幸运。”

水镜望着她,许久,轻轻点头。

“你比她幸运。”她忽然说。

永珍一怔:“谁?”

水镜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越过她,落在厅内某个方向。

那里,白虹正独自坐在角落里,手中握着一杯桂花酿,却许久没有喝。

月光照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孤寂而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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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影中有人

白虹感应到那道目光,抬眸。

水镜正望着她。

那目光没有审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与温柔。

白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过去。那是永珍的母亲,是破军等了千年的人,是整个联盟此刻的焦点。而她——

她只是一个从暗影议会叛逃出来的特工,一个连自己的心动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

可水镜已经起身,朝她走来。

破军望着水镜的背影,没有阻止。他只是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粥喝,小口小口地。

水镜在白虹面前坐下。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透明的河。

“你叫什么名字?”水镜问。

“白虹。”

“白虹。”水镜重复这个名字,微微点头,“好名字。虹者,天地之气所凝,雨后的光。”

她顿了顿:“你心中有雨。”

白虹抬眸。

水镜望着她,眼底是千年光阴沉淀出的通透。

“我不是来劝你的。”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白虹静静听着。

“我当年沉入渭水之前”水镜的声音很轻,像月光拂过水面,“我其实已经喜欢了他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我从未告诉过他。”

白虹问:“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他,心里装着天下,装着苍生,装着战场上的千军万马。”水镜说,“我不想让他为难。”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也在看我。我每一次看他,他都知道。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那……遗憾吗?”白虹轻声问。

水镜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千三百年的月光。

“遗憾过。”她说,“可后来我想,若我当年开口了,他或许会因为责任、因为不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给我一个回应。那之后呢?他仍要去北疆打仗,仍要去守护他的天下。而我,仍要守在渭水之滨,守着这座城。我们会互相牵挂,互相担心,互相思念,却无法相守。”

她轻轻摇头。

白虹沉默。

“我不开口,不是因为不够喜欢。”水镜说,“恰恰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舍不得让他为难。”

她伸手,轻轻覆上白虹放在桌上的手背。

那触感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傻孩子,”她说,“喜欢一个人,不是一定要让他知道,不是一定要有结果。你能够因为喜欢他,而看见这世间的美好;能够因为喜欢他,而愿意成为更好的人;能够因为喜欢他,而明白心动的滋味——这本身,已经是喜欢给你的礼物了。”

白虹眼眶微红。

水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必自责,不必愧疚,更不必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是战士,是姐姐,是值得被爱的人。至于这份喜欢……让它留在心里就好。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只会让你变得更柔软、更勇敢。”

她站起身,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守了一千三百年,才等到那个人。”她低头望着白虹,眼底是温柔的鼓励,“你才二十几岁,急什么?”

白虹怔住。

水镜已经转身离去,回到破军身边。

破军放下空碗,伸手握住她的手,像是怕她再消失。

水镜由他握着,唇角微微上扬。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白虹望着那两道身影,许久,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不再是冰封的冷,而是带着一丝初融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水镜覆过的手背。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月光,像极光,像这世间所有温柔而美好的事物。

她忽然想,也许真的不用急。

她才二十几岁。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人要遇见,很多事要经历。

而那份喜欢,会一直留在心里,像一颗被冰封的种子,静静等待属于它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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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后有影

宴散时已近子时。

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只有江流云和沈轻烟还留在书房里,对着那卷《长安龙脉志》蹙眉。

“龙脉的灵力波动。”沈轻烟手中的水晶球映出暗淡的光影,“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分。”

江流云沉吟:“混沌之眼那一击,可能只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封印的强度。”江流云指着书卷上某处,“水镜当年以身祭水,封住的不只是妖龙,更是混沌魔主的一道残魂。如今水镜魂魄重聚,封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轻烟却明白了:“封印会变弱。”

“有可能。”江流云道,“水镜当年以神躯为锁、魂魄为链,将自己炼成了封印的核心。如今她魂魄离体,重新化为人形……那道锁,便不再是锁了。”

窗外,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两人同时抬头。

天际尽头,云层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移动。

那不是云,不是风,不是任何自然之物。

是一只眼睛。

巨大无比,紧闭着,却仍在微微颤动,像即将苏醒的远古凶兽。

江流云霍然起身。

沈轻烟的水晶球剧烈震颤,内里光影狂乱,像无数碎裂的镜片拼凑不成完整的画面。

“它来了。”沈轻烟的声音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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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影后有影

同一刻,渭水之滨。

破军猛然抬头,银灰色的眼眸中星芒暴涨。

水镜站在他身侧,周身灵光涌动,眉心那枚洛神仙印灼灼发亮。

他们望着天际那只巨大的眼睛。

它正在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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