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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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看她的目光,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

她后来知道了。

那是思念。

三十五年。

他找了她三十五年。

从朝歌到西陵,从西陵到青丘,从青丘到天涯海角。

他找遍了每一寸土地,问遍了每一个见过她的人。

他找不到。

因为她不想让他找到。

她怕他找到她,就会像父王一样,再也离不开。

她怕他像父王一样,在这西陵的山风中,燃尽自己最后的气血。

她怕他死。

可他还是来了。

他找到她了。

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他说——

“寡人来找你了。”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他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他的呼吸,渐渐停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

可她没有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断尽九尾之日,本应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化作金芒,散入西陵的浓雾中。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最后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她明明——

她睁开眼。

她还坐在那株老桃树下。

帝辛靠在她肩上,已然没有了呼吸。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的身后——

她猛然回头。

九尾。

九条虚幻的、璀璨的、金光流转的狐尾。

在她身后静静绽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枯槁如老妪,曾经布满魔气侵蚀的黑纹,曾经在三百年岁月中一寸寸衰败。

可此刻,它光洁如初。

如她第一次化形那夜。

如她第一次站在祖乙王面前。

如她第一次见到帝乙——

她怔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帝辛渐渐冰冷的手,身后九尾虚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良久。

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古老,很遥远,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她听过这个声音。

三百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青丘禁地的玉璧前。

那道金光从壁中涌出,直直贯入她眉心。

那个声音问她——

“青丘九尾之道,不在速成,而在积累。”

“每断一尾,修为大损;每续一尾,道行愈深。”

“断尾续尾,九死一生。”

“你可愿?”

她说——

“我愿意。”

此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九尾尽断,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之后——”

它顿了顿。

“便是九尾重生。”

邱莹莹跪在那里,听着那个跨越三百年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

青丘九尾的修炼之路,从来不是以断尾为终结。

断尾,是为了续尾。

续尾,是为了重生。

九尾尽断之日——

便是九尾圆满之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九条尾巴在她身后静静绽放,每条都璀璨如初生之日。

三百年。

她用了三百年,走完这条路。

从一条尾,到九条尾。

从懵懂小狐,到青丘九尾。

从不知爱为何物,到爱过、失去过、等待过——

到终于圆满。

她轻轻笑了。

她将帝辛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殿下,”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回来了。”

她站起身。

九尾虚影在她身后摇曳,如九道金色的河流。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初升的朝阳。

“子羡。”她轻声道。

“我会再来看您的。”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来。”

“和您一起看。”

晨风拂过,将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吹落。

绯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帝辛胸前。

落在他渐渐冰冷的手边。

她没有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

向山下走去。

---

邱莹莹回到青丘。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离开了三十年的桃林。

三十年前,她在这里送走了母亲。

三十年前,她从这里出发,去往西陵。

三十年前,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她回来了。

带着九条新生的尾巴。

带着三百三十三年修炼圆满的道行。

带着满身的记忆与思念。

她走进谷中。

族人们看见她,纷纷驻足。

有人认出她,惊呼——

“是莹莹!”

“莹莹回来了!”

“莹莹——你的尾巴——”

她轻轻笑了。

“我的尾巴,”她说,“都回来了。”

她走向谷底那座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殿门虚掩。

她推开门。

殿中一切如旧。

母亲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香烟早已燃尽。

她跪在灵位前。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回来了。”

“女儿……修成九尾了。”

她顿了顿。

“女儿找到了那个人。”

“也失去了那个人。”

“女儿等了他三十五年,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女儿不后悔。”

她叩首。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母亲,”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来了吗?”

灵位寂静。

可她仿佛听见母亲轻轻笑了一声。

“傻孩子。”母亲说。

“母亲等的人——”

“早就来了。”

她抬起头。

灵位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小小的牌位。

她从未见过这尊牌位。

她伸手,将它轻轻捧起。

牌位上刻着两个字——

“祖乙”。

她怔住了。

三百年。

母亲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

是祖乙王。

三百年前,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抗敌,救青丘于危难。

三百年前,他与青丘狐族并肩而战,在混沌的利爪下死守七昼夜。

三百年前,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临终前念念不忘的,是青丘那漫山遍野的桃花。

她一直以为,祖乙王北上青丘,是为践行君王之责。

她一直以为,祖乙王种下那株桃树,是为人间也能见到青丘的春色。

她一直以为——

她低头看着那尊小小的牌位。

三百年。

母亲独自守着这尊牌位,守了三百年。

母亲站在桃花谷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母亲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他留下的那株桃树,替他在西陵开枝散叶。

他留下的那尊牌位,替他在青丘陪伴着她。

他留下的那句遗言——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替他在三百年后,等来了她。

邱莹莹跪在母亲灵前。

她将那尊牌位轻轻放回原处。

她叩首。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知道了。”

她站起身。

她转身,走出那间殿宇。

谷中桃花纷落如雨。

她站在桃树下,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帝乙说过——

“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桃花开了。”

“您看到了吗?”

风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

她闭上眼。

她知道,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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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邱莹莹在青丘住了下来。

她没有再去西陵。

每年桃花开的时节,她会站在桃花谷口,朝着西边的方向,遥遥望上一眼。

然后她折下一枝桃花,系上一根红绳,插在母亲灵前那尊小小的牌位边。

那牌位边,已经插了满满一圈桃花枝。

有些已经枯了,颜色褪成浅褐。

有些还是新鲜的,绯红如霞。

她每年插一枝。

从不间断。

族人们问她:“莹莹,你插这些桃花做什么?”

她只是笑笑。

“等人。”她说。

“等谁?”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片她曾经住过三十年的山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她还是在等。

等那一句永远不会再响起的——

“寡人来找你了。”

---

十二

邱莹莹开始教小狐们修炼。

这是青丘狐族的传统——长者传幼者,前辈带后辈。

她当年也是这样,被母亲手把手教大的。

如今,母亲不在了。

轮到她来教了。

小狐们都很怕她。

不是因为她不温柔。

恰恰相反,她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一缕风,一片云,一瓣落花。

可她的眼睛——

小狐们说,莹莹姑姑的眼睛,像一面很深很深的潭。

看不见底。

他们不知道那潭底藏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莹莹姑姑看向他们时,目光总是很轻,很淡,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有他们听不懂的故事。

有他们永远不会明白的等待。

“莹莹姑姑,”一只小狐鼓起勇气问她。

“你的尾巴……为什么有九条呀?”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璀璨的金色虚影。

她轻轻笑了。

“因为我修炼了很久。”她说。

“有多久?”

她想了想。

“三百三十三年。”她说。

小狐们惊呼。

三百三十三年!

他们中最年长的,也不过五十岁。

三百三十三年,对他们来说,太远太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莹莹姑姑,”另一只小狐问,“你修炼的时候,累不累呀?”

邱莹莹想了想。

“累。”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休息呢?”

她沉默片刻。

“因为,”她说,“我想保护一个人。”

小狐们眨眨眼。

“保护谁呀?”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片绯色的晚霞。

“一个很好的人。”她说。

小狐们似懂非懂。

他们又问了许多问题——

“那个人也在修炼吗?”

“那个人也有九条尾巴吗?”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呀?”

邱莹莹一一回答。

“他没有修炼。”

“他没有尾巴。”

“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狐们追问。

“多远?”

她顿了顿。

“比我修炼的三百三十三年还远。”她说。

小狐们不问了。

他们不明白三百三十三年有多远,也不明白“比三百三十三年还远”是什么概念。

他们只知道,莹莹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波光。

像风吹过水面。

像雨落入深潭。

像很多很多年前,另一只小狐问自己的母亲——

“母亲,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

母亲说——

“等人。”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

如今,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

如今,她也成了那个等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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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邱莹莹在青丘又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足够一茬小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狐。

足够她将母亲教给她的所有修炼之法,尽数传授给下一代。

足够她将桃花谷中的桃林扩种了整整一倍。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

她的记性太好。

三百八十三年,她记得每一件与他有关的事。

记得他第一次见她时,拔剑对着她的模样。

记得他替她挡箭那日,箭头射入肩胛的声音。

记得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记得他驾崩那夜,她守在他榻边,从黄昏守到黎明。

记得她最后一次见他时,他靠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停止。

记得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记得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的那一个吻。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如同记得青丘每一株桃花的形状,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次日升日落的轨迹。

她想忘记。

她试过。

她失败了。

她不想再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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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百五十岁那年,第一次渡劫。

一百二十岁那年,第二次渡劫。

三百二十岁那年,第三次渡劫。

她渡过了。

她续上了第一条尾,第二条尾,第三条尾。

她以为渡劫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比渡劫更难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看着自己爱的人,一点一点燃尽气血,却无能为力。

比如断尾时那种从魂魄深处涌出的痛楚。

比如等待。

比如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比如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然后发现,从来没有习惯过。

她二百二十岁那年,第四次渡劫。

天雷落下时,她想起了帝乙。

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的背影。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等你回来”。

想起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天雷劈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

她只是闭上眼,让那道雷贯穿自己的身体。

很痛。

比任何一次渡劫都痛。

可她咬着牙,将那道雷引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雷光散尽。

她睁开眼。

身后,第四条尾,续上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

她轻轻握拳。

“王上,”她轻声道。

“我又渡过一次劫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期待有人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雷劫过后澄澈如洗的天空。

“您看到了吗?”

天空寂静。

可她觉得,他看到了。

一定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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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邱莹莹三百二十岁那年,第六次渡劫。

这是她渡劫以来最凶险的一次。

天雷落下时,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

她跪在桃花谷中,双手结印,九尾虚影在身后全力绽放。

天雷一道接一道,劈在她身上。

她咬着牙,将那些狂暴的雷霆之力一寸一寸纳入经脉。

经脉在撕裂,又在愈合。

血肉在焦黑,又在重生。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撑不住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

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天上来的。

是从她心底来的。

很轻,很轻。

像风穿过桃花枝头。

像雨落入深潭。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

“寡人在这里。”

她猛然睁开眼。

天雷散尽。

她跪在原地,身后第六条尾,金光璀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

曾经为他挡过箭,为他驱过咒,为他断过尾。

曾经在他临终前,替他合上双眼。

她轻轻握拳。

“王上,”她轻声道。

“我又渡过一次劫了。”

风吹过。

桃花谷中,花瓣纷落如雨。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

她忽然笑了。

“您每次都在。”她说。

“对不对?”

花瓣落在她掌心。

绯色的,浅淡的,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将那片花瓣收入袖中。

“我知道的。”她说。

“您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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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邱莹莹三百八十三年那年,第九次渡劫。

她已经在青丘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来,她教出了一茬又一茬小狐。

桃花谷中的桃林,已经扩种到了山的那一边。

每年春天,整座青丘都笼罩在绯色的花雾中。

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母亲也站在这里。

望着同样的花海。

等着同样不会再回来的人。

她轻轻笑了。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终于懂了。”

她转身。

她向青丘禁地走去。

那面玉璧依然立在原处,三百年风雨没有在它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她站在壁前。

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依然流转不息。

她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她才三十岁。

那时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身后只有一条小小的尾巴。

那时她不知道什么叫“九死一生”,什么叫“断尾续尾”,什么叫“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

那时她只是用力点头。

“我愿意。”

三百年后,她再次站在这里。

她身后,九尾虚影璀璨如初生之日。

她望着壁上那些流转的符文。

她忽然开口。

“神山之主。”她说。

玉璧微微震颤。

那个古老的、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青丘九尾,”它说,“你修成圆满了。”

她点头。

“是。”她说。

“你此行所求为何?”

她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她说,“他去了哪里。”

玉璧沉默。

良久。

“他?”那声音问。

她看着壁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帝乙。”她说。

“子羡。”

“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

她顿了顿。

“我爱的那个人。”

玉璧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他去了轮回。”它说。

“轮回?”她心头一震。

“六百年魔族契约,以他血脉为祭。”那声音说,“契约焚尽之日,他欠下的因果,也一并偿还了。”

“他入轮回,再世为人。”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三百年。

她以为他死了。

她以为他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他去了轮回。

再世为人。

“他在哪里?”她问。

玉璧没有回答。

“他在哪里?!”她的声音在颤抖。

玉璧沉默。

然后,那古老的符文忽然亮起。

金光从壁中涌出,如三百年前第一次教她修炼时那样。

光芒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青丘。

不是朝歌。

不是西陵。

是一处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青山如黛,绿水如绸。

河畔有一座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少年。

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俊,低着头在削一支竹笛。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阳光从槐树叶隙洒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抬起头。

他望向远方。

他的眼睛——

邱莹莹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她等了三百年、找了三百三十五年、思念了三百八十三年——

一刻也不曾忘记的眼睛。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子羡。”她轻声道。

画面中的少年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眷恋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那支竹笛。

阳光落在他的发间,将那些墨色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

邱莹莹跪在玉璧前。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画面中那个少年的面颊。

她的指尖穿过金光,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石壁。

可她没有收回手。

她就那样跪在那里,掌心贴着那面冰冷的玉璧。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

隔着生死轮回。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

她终于——

又见到他了。

---

十六

“他在哪里?”她问。

玉璧沉默。

“求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哽咽。

“他在哪里?”

玉璧上的金光渐渐暗淡。

那个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人间。”它说。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他叫——”

它顿了顿。

“子谦。”

金光散尽。

玉璧恢复如初,壁上符文静静流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邱莹莹跪在那里。

她将那个名字反复念了三遍。

“子谦。”

“子谦。”

“子谦。”

她站起身。

她走出禁地。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朝歌城已经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字。

那里,西陵的桃花每年春天依然盛开。

那里,她等了他三十五年,也等到了他最后一面。

如今,他在更远的地方。

江南道。

越州。

山阴县。

他叫子谦。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

“你又改名字了。”

她向谷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她住了三百八十三年、教了五十年小狐、种了满山桃花的故土。

“我会回来的。”她说。

“等他这一世走完。”

“我带他一起回来。”

“我们一起回来看桃花。”

风吹过。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她没有再回头。

她向山外走去。

走向人间。

走向那个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

走向她的——

子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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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完)

【后记:本章聚焦邱莹莹三百余年的修炼生涯与情感历程,完整呈现她从懵懂小狐到九尾圆满的成长轨迹。第十章将展开她在江南寻找子谦转世、在平凡人间守护爱人一生的全新篇章。全书预计一百二十万字,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