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江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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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江南归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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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三月初三,上巳节。

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山阴城外的小河边,聚满了踏青的男男女女。少女们提着竹篮,在河畔采撷荇菜;少年们三五成群,在草地上蹴鞠斗草。河面上漂着几只精巧的羽觞,顺流而下,载着不知谁人写下的诗笺。

这是山阴县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可子谦没有去河边。

他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中握着一把未成形的竹笛。

阳光从槐叶的缝隙筛落,在他眉目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低着头,专注地削着竹笛,削得很慢,很慢,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寻常的竹枝,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谦哥儿,又在这儿削竹子呢?”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村口经过,笑呵呵地朝他打招呼。

子谦抬起头。

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眼瞳幽深如墨玉。他望向货郎时,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中醒来。

“……嗯。”他轻声应道。

货郎也不在意他的寡言,放下担子,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竹笛。

“这竹子不错,是后山那片紫竹林里砍的?”

“是。”

“削了几天了?”

子谦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已初具雏形的竹笛。

“七天。”他说。

货郎啧啧称奇。

“一支笛子削七天?”他笑道,“你当是雕花呢?”

子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低头,专注地削着那支竹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得这样慢。

他只知道,每当他拿起刻刀,触碰那光滑的竹面时,心中便会涌起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这样削过什么东西。

为了一个人。

一个他想不起模样、记不清姓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人。

货郎见他又陷入那种恍惚,摇摇头,挑起担子走了。

“这孩子,”他自言自语,“总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子谦没有听见。

他只是削着那支竹笛,削得很慢,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它。

也不知道削好之后,要给谁。

他只是觉得,应该削。

应该削得很仔细。

应该削给——

他的刻刀忽然一顿。

刀刃在竹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不该出现的痕迹,怔怔出神。

他在想什么呢?

他明明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他只是——

子谦放下刻刀。

他将那支未完成的竹笛轻轻放在膝上。

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路很长,蜿蜒消失在远山与云雾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等。

应该等很久。

应该等一个人。

那个他会削一支竹笛,亲手送给她的——

风从山外来,拂过他的面颊。

很轻,很柔,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个人曾将他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闭上眼。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穿过三百八十三年的岁月,穿过生死轮回的阻隔,穿过这江南三月温柔如水的春光。

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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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站在山阴县城门外,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她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那条通往城外村落的小路,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炊烟,望着天边那一行北归的雁阵。

三月初三。

她走了整整两个月。

从青丘到江南,三千里山河,她一步步丈量过来。

有时策马,有时乘舟,有时徒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样慢。

她明明可以用法力,三日便可抵达。

可她不敢快。

她怕太快见到他,会忍不住。

忍不住抱他,忍不住唤他的名字,忍不住告诉他——

她是莹莹。

那个他等了三百年、找了三十五年、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的人。

可他不是子羡了。

他是子谦。

十六岁的山阴少年,父母早亡,寄居叔父家中,每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削竹笛。

他不认识她。

不记得朝歌,不记得西陵,不记得那株三百年老桃树。

不记得他说过的话,许过的愿,做过的那场梦。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

这一世,他不必再做君王。

不必守那座摇摇欲坠的王朝,不必扛那三百年的宿债,不必在荧惑守心的夜里独自站在观星台上。

他只需要好好活着。

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邱莹莹看着那条小路。

夕阳将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该走了。

她不该去打扰他。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这一世该有全新的人生。

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在这江南水乡终老。

而不是被一个三百八十三年狐仙找上门来,告诉他——

你前世是商王,你爱过我,我也爱过你。

你死在我怀里。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她不该。

她不能。

她转身。

向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

她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青石板路上细密的裂纹。

夕阳将她半边脸映成温暖的橘色,另半边隐在阴影中。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她向那条小路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越走越快。

越走越急。

她的裙摆在暮风中飞扬,她的脚步惊起草丛中的宿鸟。

她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该不该,能不能,对不对。

她只想见他。

立刻。

马上。

这一刻。

村口的老槐树下,空空荡荡。

子谦已经不在了。

只有那把未完成的竹笛,静静靠在他坐过的那块青石旁。

邱莹莹站在树下。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支竹笛。

笛身光滑,竹节匀亭。

刀工细腻,处处可见削制者的用心。

只是笛尾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刻刀不慎留下的。

他将它放在这里。

没有带走。

仿佛在等谁来取。

邱莹莹握着那支竹笛。

她低头看着那道划痕。

三百八十三年。

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近到能闻到他留在竹笛上的气息。

近到能看见他每一刀刻下的痕迹。

近到——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

滴在那道划痕上。

“子羡。”她轻声道。

“我来了。”

暮色四合。

槐树的影子渐渐模糊,与夜色融为一处。

村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有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唤孩童回家吃饭,有人牵着耕牛从田埂上慢悠悠地走回来。

这人间烟火,离她三百八十三年。

此刻,就在她眼前。

就在他眼前。

邱莹莹握紧那支竹笛。

她没有走。

她就在那株老槐树下,站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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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谦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

台名观星,他不知为何知道。台下是重重叠叠的宫阙,黑瓦红墙,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穿着玄色的衣,腰间悬着一柄剑。

他望着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

只有一颗暗红色的、悬在正中央的——

他不知那叫什么星。

他只是觉得,那颗星在等他。

等他死。

然后,有人走到他身边。

不是走上来的。

是凭空出现。

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她的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

他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子谦躺在床上,望着承尘。

梦中那个女子的面容,他始终想不起来。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底。

很轻,很柔,像风穿过桃花枝头。

像雨落入不见底的深潭。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虚空。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放下手。

他起身,推开门。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三月特有的青草与泥土气息。

他下意识地向村口望去。

老槐树下,空空荡荡。

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还靠在青石旁。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

竹笛触手温润,像是被什么人握过很久。

他低头看着笛尾那道划痕。

那里,有一点湿润的痕迹。

不是露水。

露水不会这样浅,这样淡,像一滴泪。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痕迹。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来过这里。

站在他日日坐的这棵树下。

握着他削了七天的那支竹笛。

望着他每日进出的那条村路。

然后——

她走了。

子谦握紧竹笛。

他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晨光熹微,雾气将散未散。

路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

穿过三月初春的田野,穿过老槐树新发的嫩叶,穿过他握笛的指缝。

他闭上眼。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可他分明听见了——

很轻,很远。

像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传来的一声叹息。

“我会等你。”

“等你记起我。”

他睁开眼。

晨雾已散。

山外,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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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在山阴县城住下了。

她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小的宅子。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墙角有一株半枯的海棠。她搬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株海棠挖出来,重新栽下,日日浇水施肥。

邻居们都说,这姑娘怪得很。

明明生得那样好看,却总是一个人,从不与人来往。

每日清晨出门,日落方归。

有时回来得晚,整条街都睡了,只有她院中那盏灯还亮着。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他们只知道,她姓邱。

邱姑娘。

城西裁缝铺的周婶子,是整条街上唯一敢跟她说话的人。

周婶子年轻时守寡,靠一手针线活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如今儿女都成了家,她便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给人缝缝补补,赚些零花钱。

她第一次见邱莹莹,是三月十五。

那姑娘推门进来,说要裁一件衣裳。

周婶子给她量尺寸。

那姑娘瘦得很,肩膀窄窄,腰肢细细。

可她的眼睛——

周婶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好看,是好深。

深得像她老家村口那口老井,看不见底。

“姑娘,”周婶子小心翼翼地问,“你这衣裳,是裁给谁的?”

那姑娘低头,看着手中一匹素白的绢帛。

“一个人。”她说。

“心上人?”

那姑娘沉默片刻。

“是。”她说。

周婶子不再问了。

她做了四十年裁缝,见过无数人来裁衣。

给爹娘裁的,眉眼舒展;给夫君裁的,唇角含春;给儿女裁的,指尖带风。

唯独没见过给心上人裁衣,眼底却是一片深潭。

那潭底,藏着不敢让人看见的波浪。

她将那匹素白绢帛裁成一件深衣的式样。

那姑娘付了双倍的银钱,抱着衣裳走了。

周婶子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那时丈夫还在,她也曾为他裁过一身新衣。

他穿上的那天,她说——

“真好看。”

他笑。

如今四十年过去,她已记不起他的笑是什么样子。

可她还记得,为他裁衣那夜,灯花爆了三次。

她总觉得那是好兆头。

后来他死在一场风寒里,连句话都没留下。

那身新衣,她亲手给他换上,送他入土。

周婶子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到铺子里。

案上还有没做完的活计。

她重新拿起针线。

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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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将那身素白深衣挂在衣架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这不是帝乙的尺寸。

她凭记忆裁的。

她记得他肩宽几许,记得他腰围几寸,记得他袖口喜欢多留三分。

她记得他穿玄色最好看,衬得眉目如墨。

可她还是选了素白。

她想他这一世,不必再穿那沉重的玄色。

不必再被那万钧的国祚压弯脊梁。

他该穿些轻快的颜色。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她等着他穿上这身衣裳。

等着他问她:“这是你做的?”

等着她说:“是。”

等着他笑。

就像那年梅园中,她簪着一枝红梅问他:“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她笑了。

而今,她只能对着这件空衣,等着那个还不知道她存在的人。

等这一世慢慢过去。

等他老,等他死,等他再次回到她面前。

她已经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再等几十年,又算什么呢。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光滑的衣料。

“子谦。”她轻声唤他。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华如水。

她将窗棂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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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山阴县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丝细密,绵绵密密落了一整日。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屋檐垂下珠帘般的水线,远山隐在雾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子谦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支竹笛。

笛子削好了。

他用了整整一个月,将每一寸竹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将每一个音孔都校得准准的。

他不知道这支笛子能不能吹响。

也不知道吹响之后,会是什么调子。

他只是将它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如鹤唳九皋。

他自己都怔了一怔。

他明明从未学过吹笛。

可这一声,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本能。

他放下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削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吹笛。

他只知道,这不是他该留的东西。

这东西,是给别人的。

那个他每晚都会梦到、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那个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一颗暗红色星辰的女子。

那个白衣如雪、长发如瀑、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悲伤的女子。

他欠她一支笛。

或者说,他欠她一支曲。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

可这念头如此笃定,像潮水漫过沙滩,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将笛子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的女子,今日没有出现。

她每晚都来。

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梅园中,站在一株巨大的老桃树下。

可昨夜,她没有来。

他等了很久。

从月上中天等到东方既白。

她没有来。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挂念一个梦中的人。

她甚至没有脸。

可他知道,那就是她。

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穿过重重雾障,走进他梦里的人。

是她。

子谦推开窗。

春雨扑面而来,凉丝丝地落在他面颊上。

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在哪里?”他轻声问。

雨声淅沥。

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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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她撑着伞,一身素白衣裙,在雨中静静伫立。

她没有用法术隐去身形。

她知道,他不会出门。

这样的雨天,他会坐在窗前,握着那支他削了一个月的竹笛。

他会吹一声,然后放下。

他会望着窗外的雨,想着那个每晚出现在他梦里的女子。

他今夜还会梦见她。

她会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梅园中,站在那株老桃树下。

她会对他说——

“子谦。”

“我叫莹莹。”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她不能去。

她不能。

她只是站在这里,隔着百步之遥,隔着那扇他永远不会推开的窗。

看着他窗中透出的昏黄烛光。

听着风吹过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落在伞面上,滴滴答答,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她站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西边天际露出一角澄澈的蓝。

那扇窗,始终没有推开。

她转身。

走了几步。

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那扇窗——

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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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谦站在窗前。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推开窗。

应该往村口的方向望一望。

那里有什么在等他。

很重要的,等了很久很久的。

他望向那株老槐树。

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雨后湿漉漉的青石,和被风吹落一地的槐花。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

可那一刻,他分明感到——

有人曾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望着他的窗。

然后,她走了。

他握紧窗棂。

“等等。”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回应他。

槐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那块他每日坐着的青石上。

落在他看不见的、那道曾经驻足许久的足迹上。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叔母唤他吃晚饭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他关上窗。

那支竹笛还放在桌上。

他拿起它,挂在腰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

他只是觉得,应该带着。

也许哪天,会遇见一个人。

他会吹响这支笛子。

那个人会认出他。

会对他笑。

会唤他的名字——

子谦。

不是子羡。

是子谦。

这一世,他是子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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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谷雨。

山阴县城逢集。

四乡八里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街巷间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竹筐里的春笋还带着泥,箩筐中的新茶泛着清香,还有鲜鱼、活鸡、时蔬瓜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街。

子谦也进城了。

叔母让他来卖两匹家织的布,换些盐茶回去。

他不惯与人讨价还价,只将布摊开在墙根下,静静坐着。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困。

他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腰间那支竹笛。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从时光深处传来。

“这支笛子……”

他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她看着他。

眼底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很深,很沉,像一面看不见底的潭。

他怔住了。

他见过她。

在梦中。

在观星台上,在梅园中,在那株老桃树下。

无数次。

可她从来没有脸。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比他梦中的样子更瘦,更苍白。

可她的眼睛——

和梦中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双眼睛。

很多话涌上心头。

他想问她——你是谁?为什么每晚都来我梦里?为什么削笛子时总觉得是削给你的?为什么在村口那棵槐树下,我总是忍不住往山外的路上望?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握着那支竹笛,怔怔地望着她。

良久。

她先开口。

“这支笛子,”她说,“可以卖给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子谦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笛。

这是他削了一个月的笛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削它。

此刻,他知道了。

“不卖。”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子谦将竹笛从腰间解下。

他递给她。

“送你。”他说。

邱莹莹接过那支竹笛。

笛身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低头,轻轻抚过笛尾那道划痕。

她在那道划痕上,滴过一滴泪。

他留下了它。

“你……”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叫什么名字?”

“子谦。”他说。

他顿了顿。

“你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三百八十三年。

她终于等到这一句。

“莹莹。”她说。

“我叫莹莹。”

子谦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水面。

“莹莹。”他重复道。

他将这个名字含在唇齿间,轻轻地、小心地念出来。

像是念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支竹笛。

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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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散去时,已是黄昏。

子谦没有卖掉那两匹布。

他把布收好,准备明日再来。

他走过长街,走过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他只是觉得,应该走。

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边立着一株半枯的海棠,新发的枝叶稀稀疏疏,却倔强地开出几朵粉白的花。

门内,隐隐可见一个素白的身影。

她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支竹笛。

夕阳将她的侧脸镀成淡淡的金。

子谦停住脚步。

他站在巷口,隔着满地的槐花,望着那扇门。

她没有看见他。

她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抚过那支笛子。

那支他削了一个月、今天亲手送给她的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如潮水涌来。

久到她窗中亮起灯,将那素白的身影映成一幅剪影。

他转身。

走了几步。

他停住。

他回头。

那扇门,没有关。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

隔着满地的槐花,隔着渐渐浓重的夜色。

她的眼睛很亮。

像那夜,观星台上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总是在等他。

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望着远方。

等一个人。

等了很多很多年。

他开口。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明天还会去集市吗?”

她看着他。

“会。”她说。

他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进夜色中。

邱莹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握着那支竹笛。

笛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轻轻笑了。

三百八十三年。

他终于问了她一句——

明天还会来吗。

会的。

明天会来。

后天会来。

每一天都会来。

你这一世,每一天——

我都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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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子谦又进城了。

他把两匹布摆在昨天的位置。

辰时,她来了。

她在他的摊前站定,买下了一匹布。

他收了钱,将布递给她。

她的指尖轻轻触过他的掌心。

很轻,很快。

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她转身走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低下头,继续等下一个买主。

可他垂下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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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

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买走了另一匹布。

他收了钱,将布递给她。

她的指尖又触过他的掌心。

这一次,停得久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她已经走了。

他低下头。

耳根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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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

他没有布可卖了。

他还是来了。

坐在昨天的位置,面前空空如也。

辰时,她来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

手里拿着两碗豆浆,两根油条。

她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来。

“我叫莹莹。”她说。

“你说过了。”他说。

“我怕你忘了。”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喝豆浆。

豆浆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可他舍不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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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

他们一起坐在墙根下。

她带了一包桂花糕。

他分不清那是哪家铺子的,只知道很甜。

他从不爱吃甜食。

可他把她递来的每一块都吃完了。

她看着他吃,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她笑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他看着她的笑容。

他忽然很想问她——

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个我记不起来的地方。

可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那甜得发腻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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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

下雨了。

她撑着伞,站在他身边。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

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淋湿。

她看见了。

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

伞下,他们的衣袖轻轻碰在一起。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雨声淅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乱。

像那夜梦中,他站在观星台上。

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等一个没有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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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槐花落尽。

枝头结出串串青涩的槐角。

子谦每日进城。

他不再卖布了。

叔母说,家里的布不够卖了,让他帮忙做些别的活计。

他便帮人写信,帮人算账,帮人跑腿。

什么都做。

做完,便去城西那扇半掩的木门边等她。

她总是在。

有时在院里给海棠浇水,有时在窗前读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口的方向。

他来了,她便起身。

“今日想吃什么?”她问。

他想一想。

“桂花糕。”他说。

她便去买。

两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分食一包桂花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从未觉得日子有这样好过。

从前,他总觉得心中缺了一块。

空落落的,不知少了什么。

如今,那块空缺被填满了。

是她。

他不知她是谁,从何处来,为何会出现在这江南小城。

他只知道,她在身边时,他的心是满的。

他从未问过她。

他怕一问,她就会走。

就像那天黄昏,她站在他梦中的观星台上。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然后,化作点点金芒,散入夜空。

他惊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他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承尘。

心跳得很急。

他起身,匆匆洗漱,匆匆出门。

他要进城。

他要见她。

立刻。

马上。

他一路小跑,跑过田埂,跑过石桥,跑进城西门。

他站在她门前,喘着粗气。

门开着。

她站在院里,正给那株海棠浇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他。

“怎么了?”她问。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

良久。

“没事。”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想见你。”

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放下水壶,向他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将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指尖很凉。

他的耳廓很烫。

“子谦。”她轻声道。

“嗯。”

“我叫莹莹。”

“我知道。”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

他看着她。

“多久?”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放下手,退后一步。

“明天还来吗?”她问。

他点头。

“来。”他说。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站在门边,望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等了多久?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说:

“明天我带桂花糕来。”

她点头。

“好。”她说。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告诉他——

她等了他三百八十三年。

她没有告诉他——

他前世是商王,爱过她,她也爱过他。

她没有告诉他——

他死在她怀里,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进五月的阳光里。

走进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间。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

“你又忘了带伞。”

---

五月初五,端午。

山阴县城沿河搭起了彩棚,龙舟竞渡,锣鼓喧天。家家户户门前悬着菖蒲艾草,孩童们胸前挂着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满街追逐嬉闹。

子谦也去看龙舟了。

不是他要去。

是她拉他去的。

她说,她在江南住了两个月,还没看过一场龙舟赛。

他问,你从哪儿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陪她站在河边,挤在人群中,看那些彩绘的龙舟在水面上飞驰。

鼓声震天,呐喊如潮。

他的肩膀贴着她的,隔着薄薄的春衫。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能感到她手臂传来的微微温度。

龙舟冲过终点时,人群爆发出欢呼。

她也跟着拍手。

他低头看她。

她的侧脸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眉眼弯弯,唇角含笑。

她看得很专注。

他没有看龙舟。

他一直在看她。

她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你不看龙舟吗?”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看。”他说。

她眨了眨眼。

“那你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帘。

“没什么。”他说。

她看着他。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河面上那几条渐行渐远的龙舟。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碰到了她的手。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两只手,轻轻挨在一起。

像多年前,那场除夕的大雪。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烟火。

他握着她的手。

她说,王上,您变了。

他问,哪里变了?

她说,以前您总是说“寡人”,现在您总是说“我”。

他说,是吗?

她说,这样很好。

他问,好在哪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

---

黄昏时分,龙舟赛散了。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路过那株老槐树时,她停住了脚步。

他也停住了。

这是村口那株槐树。

他每日坐在这里削笛子,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她曾站在这里,握着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

站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望着那株槐树。

槐花已经谢了,枝头结满青涩的槐角。

风一吹,沙沙作响。

“子谦。”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削那支笛子?”

他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那株槐树。

“就是想削。”

“觉得应该削给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但不知道是谁。”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

笛身被他打磨得光滑如玉,笛尾那道划痕还清晰可见。

她将笛子放在唇边。

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如鹤唳九皋。

他怔住了。

这是他削的那支笛子。

这是他一个月来无数次放在唇边、却从未真正吹响的笛子。

她吹响了。

吹得那样好。

每一个音都准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像她练过千百遍。

她放下笛子。

她看着他。

“这支曲子,”她说,“你前世教我的。”

他看着她。

“前世?”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笛子轻轻放回他手中。

“等你记起来。”她说。

“我会告诉你一切。”

他握着那支笛子。

笛身温热,还残留着她唇间的温度。

“若我一直记不起来呢?”他问。

她看着他。

“那我就一直等。”她说。

她顿了顿。

“反正我等惯了。”

他看着她。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此刻泛起淡淡的波光。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了多久?

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握紧那支笛子。

“我会记起来的。”他说。

她看着他。

“好。”她说。

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橘色。

她鬓边簪着一枝新折的槐花,白色的,细碎如星。

他伸出手。

轻轻将那枝槐花从她鬓边摘下。

他低头看着那小小的花朵。

然后,他重新将它簪回她发间。

动作很轻,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也曾这样为她簪花。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收回手。

“好看。”他说。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并肩站在槐树下。

暮色四合。

槐角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忽然说:

“明天我还会来。”

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顿了顿。

“后天也会来。”

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

“每一天都会来。”他说。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他不再说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

和她一起,望着渐沉渐深的暮色。

望着远方。

望着一百年。

二百年。

三百年。

望尽这一生。

---

五月十五,子谦病了。

其实那日端午回来,他就有些不适。

他以为是连日进城累着了,歇两日便好。

他没有告诉她。

每日还是照常进城,照常去她门前等她。

她有时在院里浇花,有时在窗前读书。

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事,出来陪他坐一会儿。

他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听着她说话。

她的话不多,一句是一句,淡淡的。

可他听得入神。

她讲青丘的桃花。

讲那条会变成淡红色的溪水,讲那只三百年前向神山之主许愿的白狐。

讲她小时候最爱在溪边玩,滚得满身都是花瓣。

他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在漫天绯色的花雨中奔跑。

身后九条小小的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问:

“那小女孩……是你吗?”

她看着他。

“你看到了?”她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就是忽然……好像看到了。”

她沉默片刻。

“是我。”她说。

他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后来呢?

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吗?

她去了哪里?

她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可他只是说:

“那一定很好看。”

她轻轻笑了。

“是啊。”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靠在门边,听着她讲那些遥远的故事。

阳光很暖,晒得人昏昏欲睡。

他慢慢闭上眼。

她停住了。

她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眉头微微蹙着。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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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他叔母家的床。

是她的。

他怔怔地望着陌生的承尘,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转过头。

她坐在榻边。

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她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夕阳从窗棂斜斜射入,落在她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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