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归程将至 刀问本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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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监督的民警上前一步,看了看两人,高声宣布:“双方准备就绪,刀工比试,现在开始!计时十五分钟!”

话音落下的瞬间,计时器开始跳动,红色的数字不断刷新,两人同时动了手。

周磊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在口令落下的同一秒,就拿起了嫩豆腐,手腕翻飞,厨刀在他手里舞出了残影,刀刃落在豆腐上,发出密集又轻微的“哒哒哒”的声响,快到几乎看不清刀刃的轨迹。

他太想赢了。

从十五岁拜师学厨开始,他这辈子围着灶台打转,日夜练刀,寒暑不辍,刀工是他这辈子下苦功最多、花费时间最长、最引以为傲的本事。

这是他最后一次跟江霖比试,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机会,他拼尽了全力,只想在速度上、在技法上、在最终的成品上,完完全全压过江霖一头,证明自己并不比他差。

可越是急着赢,心里就越慌,手上的动作就越容易出破绽。

他一味追求极致的速度,手腕发力越来越猛,刀刃落下的轻重越来越难把控,切出来的豆腐丝,虽然看着速度极快,实则粗细不均,宽窄不一,边缘因为用力过猛,出现了大量的碎裂,甚至有不少直接被切成了碎末,根本无法成型。

改蓑衣黄瓜的时候,更是如此。他追求极致的细密纹路,下刀又快又急,根本顾不上把控深浅,要么一刀下去直接切穿了瓜身,破坏了完整的纹路,要么深浅不一,导致黄瓜无法完全展开,处处都是破绽。

最后的白萝卜浅雕,他更是乱了章法,一心想要做出比江霖更花哨、更复杂的造型,来彰显自己的技法,可越急越乱,线条刻得僵硬扭曲,比例完全失衡,雕出来的图案浮夸花哨,却没有半分中式厨雕该有的古朴韵味与灵气,只剩下空洞的外壳。

而操作台的另一边,江霖的状态,与周磊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对比。

他始终不疾不徐,握刀的手松弛有度,呼吸平缓绵长,心无杂念,眼里只有手里的食材和刀刃。

这是谢明志从小教导他的厨道根本:心静则刀稳,刀稳则艺精。做菜先静心,练刀先修身,越是基础的功底,越需要沉下心,耐住性子,慢慢来。

刀刃缓缓起落,力道轻重拿捏得分毫不差,每一刀落下,都完美贴合食材天然的纹理走势,间距均匀,深浅统一,规整利落,有条不紊。不贪快,不炫技,不急躁,只凭着二十年刻进骨子里的功底,稳稳落下每一刀。

处理嫩豆腐的时候,他先将豆腐修成长方体的规整形状,用干净的纱布吸去多余的水分,而后左手按稳豆腐,右手握刀,刀刃与豆腐保持着最精准的角度,一刀一刀,匀速落下。

没有惊人的速度,没有花哨的手法,可每一刀的间距都完全一致,薄厚均匀,切出来的豆腐片薄如蝉翼,能透过灯光看清纸上的字。切完薄片,再叠在一起,切成细丝,根根均匀,细如发丝,没有一根断裂,没有一丝碎渣。

改蓑衣黄瓜的时候,他更是稳到了极致。正面下刀,斜切四十五度,刀刀相连,深浅一致,只切到黄瓜的三分之二处,绝不切穿;翻过来,反方向再切四十五度,同样的间距,同样的深浅,分毫不差。

改完的黄瓜,拎起来能连成完整的一条,不断不裂,放下又能层层散开,纹路整齐错落,薄厚均匀,柔韧完整,光是看着,就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最后的白萝卜浅雕,他没有做任何复杂花哨的造型,只顺着萝卜本身的形状,浅雕了一朵简约的莲花,线条流畅温润,花瓣层次分明,造型素雅大方,不刻意炫技,却处处透着扎实深厚的功底,寥寥数刀,就把中式厨雕的古朴韵味,展现得淋漓尽致。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计时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十五分钟的时限,转瞬即逝。

“时间到!停手!”民警一声令下,两人同时收刀,停下了所有动作。

两份成品,整齐地摆放在操作台之上,隔着三米的距离,遥遥相对。高下立判,哪怕是不懂厨艺的民警,也能一眼看出天差地别。

周磊看着自己操作台上的作品,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豆腐丝碎烂不均,蓑衣黄瓜破损断裂,萝卜雕花僵硬浮夸,处处都是急躁留下的破绽,处处都是急于求成的痕迹。

再看向江霖的成品,截然不同,处处皆是岁月沉淀的硬功夫。

嫩豆腐切出的细发丝,根根完整均匀,被民警轻轻放进清水里,便如柳絮般缓缓散开,根根漂浮,没有一丝断裂,细到能穿进绣花针里;

蓑衣黄瓜被民警拎起来,完整地连成一条,放下又层层散开,不断不裂,纹路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白萝卜雕的莲花,素雅温润,线条流畅,在灯光下透着玉石般的质感,简约却见真章。

负责监督的民警,对照着全程监控录像,当场客观宣判结果:“本次刀工比试,江霖,完胜。”

简简单单八个字,彻底击碎了周磊最后一点骄傲与执念。

他手里的厨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操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面如死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一般。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连自己苦练了半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刀工,都输得一败涂地,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技不如人,就是功底不如人。

江霖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等等!”周磊突然喊住了他,通红的眼眶死死盯着江霖即将离去的背影,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问出了困了他半辈子、扭曲了他半辈子的终极问题。

“江霖,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我们同出小河帮川菜一脉,拜的都是川南正统师门,学的是一样的技法,练的是一样的刀工,啃的是一样的厨道苦功。”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刀,深夜还在灶台前反复雕琢菜式,我付出的努力不比你少,吃的苦不比你浅,我事事都要跟你比,处处都想压你一头,我拼尽了全力想要超过你。”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辈子都比不过你?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拼命,每一次较量,我永远都会输给你?”

这个问题,是他所有嫉妒的源头,是他走向偏执的根源,是他不择手段害人的导火索。他困在这个问题里半辈子,毁了自己的一生,到了穷途末路,只想求一个答案。

江霖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挺拔的身影在晨光里沉静如山。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户缝隙洒落,落在他的肩头,清冷又安稳。

他没有立刻回头,沉默了数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平稳,不嘲讽,不怜悯,不傲慢,只有最朴实、最直白、也最戳中本心的厨道真理。

“你我握的是同一把厨刀,学的是同一套技法,做的是同一脉川菜,可做菜的心,从来都不一样。”

“你握刀,为的是赢。学厨是为了攀比,做菜是为了名利,站在灶台前,你眼里只有输赢胜负,只有要压倒的对手,只有旁人的眼光和评价。你的心,被胜负欲困住,被嫉妒心填满,被功利心蒙蔽,永远静不下来,永远沉不下去。”

“为了赢,你可以放弃师傅教的古法,去做迎合市场的改良菜;为了名,你可以不顾食材本味,去做花里胡哨的噱头菜;为了报复,你可以背弃厨德,触碰法律底线,下药暗算同行。心浮气躁,急功近利,眼里只有输赢,没有厨道,这样的你,就算练一辈子刀工,也永远做不出有温度的菜,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好厨师。”

“而我握刀,为的是守。守师傅传下来的古法,守小河帮的百年传承,守食材最本真的味道,守灶台前最纯粹的本心。站在灶台前,我的眼里没有必须要赢的对手,只有要守好的手艺,要敬畏的食材,要传下去的规矩,要对得起的食客。”

“沉下心练苦功,低下头守规矩,静下心做菜品,放平心待世人。刀工可以日夜苦练,手法可以千锤百炼,招式可以反复模仿,经验可以慢慢积累,可一颗浮躁功利、失了本心的心,永远练不出沉稳的功底,熬不出纯粹的川味。”

“你输的从来不是刀工,不是天赋,不是运气,是厨德,是心境,是格局,更是做人最根本的初心。”

一字一句,平缓落下,直击人心最深处。

周磊站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听完这番话,终于绷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他终于明白,困住他一辈子的,从来都不是江霖,而是他自己那颗被胜负欲、嫉妒心、功利心填满的、早已扭曲的心。

他练了一辈子刀,炒了一辈子菜,到最后,却忘了学厨的初心是什么,忘了做菜的本心是什么。

江霖再没多说一句话,也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恩怨已了,执念已断,道理已明,从此山水不相逢,善恶自有天收。

他抬步,步伐沉稳从容,径直走出了休息室,走出了刑侦大队,头也不回。

走出警局大门,清晨的阳光扑面而来,暖融融地落在身上。等候在外的众人立刻围了上来,满眼焦灼与关切。

“怎么样?没事吧?他有没有为难你?”

“比试顺利吗?没出什么意外吧?”

江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都结束了,所有过往,彻底了结了。”

简单一句话,让所有人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没人再多问比试的细节,也没人再提起周磊这个名字。一行人立刻上车,全速赶往林城黄花国际机场,刚好赶在值机截止前抵达了机场。

航站楼里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奔赴不同的远方。离别与启程,相聚与别离,每天都在这里轮番上演。

刘心玥从容地拿出提前备好的全部机票,一一分发给众人。当谢明志接过那张印着头等舱字样的机票时,整个人愣了愣,抬头看向她,又心疼又无奈:“心玥,你这孩子,怎么还特意给我订了头等舱?太破费了,我跟大家一起坐经济舱就好,一把老骨头,没那么娇气。”

“师傅,您就安心坐。”刘心玥笑着说,语气体贴入微,字字都透着晚辈的孝心,“您这一路太操心了,连日劳心伤神,身子早就熬累了。头等舱宽敞,能躺着歇歇,安安静静睡一觉,养养精神。我们年轻人坐哪里都一样,您坐得舒服,我们心里才踏实。”

李正德坐在轮椅上,看着懂事贴心的刘心玥,笑着拍了拍谢明志的胳膊,满眼赞许:“师兄,你真是好福气,徒弟教得好,晚辈也个个贴心懂事,这辈子值了。”

安检口前,就是离别的时刻。

谢明志缓缓蹲下身,紧紧握住了轮椅上李正德的手,两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四目相对,半个世纪的风雨、别离、牵挂、重逢,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师弟,我走了。”谢明志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师兄,一路平安。”李正德的眼眶也瞬间红了,枯瘦的手紧紧回握着他,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到了蓉城,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报个平安,别让我挂心。”

“你一定要好好养身体,按时吃药,别再为了万和楼的事操劳,别再动气,好好养着。”谢明志看着师弟久病虚弱的样子,喉咙发紧,浑浊的眼泪忍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落了下来,“等开春,天气暖和了,你一定要来蓉城,我在槐香小馆给你备着你最爱吃的古法鸡豆花,还有你最爱的三十年陈酿,咱们师兄弟,再好好喝几杯,好好聊聊当年学艺的旧事,好好聚一聚。”

“好,我一定去。”李正德也老泪纵横,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哽咽着说,“就算我走不动,让建军推着我,我也要去蓉城看你。咱们师兄弟,这辈子的情分,断不了。五十年前我们定下约定,五十年后,我们还要定下下一个约定,年年都要见一面。”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紧紧相拥在一起,老泪纵横。半生别离,一朝重逢,转眼又要山水相隔,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同门情谊,跨越了半个世纪的风雨,依旧滚烫厚重,看得在场的众人都红了眼眶。

登机广播缓缓响起,催促着旅客尽快安检登机。谢明志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安检口走。李正德坐在轮椅上,挥着手,目光一直追着他们的身影,直到一行人过了安检,再也看不见了,还久久不肯离去。

头等舱里,谢明志靠在宽敞的座椅上,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林城,长长舒了口气。这场跨越五十年的师门之约,这场跌宕起伏的林城之行,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经济舱里,江霖抱着熟睡的念念,刘心玥靠在他身边,轻声问:“还在想周磊的事?”

江霖摇了摇头,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不想了。都过去了,该回家了。”

飞机缓缓升空,冲破厚重的云层,稳稳朝着蓉城的方向飞去。

林城的恩怨、纷争、输赢,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前路是蓉城的老街烟火,是槐香小馆的温热灶台,是师门和睦、家人相伴的安稳岁月。

厨道漫漫,守心方远;

山河辽阔,家人在侧,便是人间最好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