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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地撬开变形的匣盖。里面没有纸张,没有矿石,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极其细腻的粉末,以及几片深蓝色、边缘焦卷的鱼皮?
“这是什么?”季远安凑近。
楚明漪用银针挑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开。粉末细腻滑润,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像是某种骨粉,或者特殊矿物研磨而成。”她又查看那几片鱼皮,鱼皮薄如蝉翼,深蓝色,上有天然形成的、如同星云般的银色纹路。“这是‘星纹鳐’的皮,极为罕见,产于深海。晒干研磨后,是上好的止血生肌药材,但也可用于某些特殊药引或毒方。”
她将粉末和鱼皮分别用油纸包好。“这两样东西,被如此郑重地存放在特制铁匣中,绝非寻常之物。或许,与凶手使用的毒物有关。”
除此之外,别苑火场再无明显收获。纵火手法虽然升级,但线索似乎再次中断。
离开枕湖别苑,已是深夜。
季远安还需回府衙处理公务,楚明漪则带着那两样可疑物品返回沈园。
刚进听雨轩,阮清寒便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明漪!你猜我今天在外面听到什么了?”
“又去打探消息了?”楚明漪无奈,“不是让你少出门吗?”
“哎呀,我这不是憋得慌嘛!”阮清寒压低声音,“我今天在茶馆,听几个老茶客闲聊,说起江南书院吴山长的旧事,可有意思了!”
“什么旧事?”
“他们说,吴山长年轻的时候,可不是什么书院山长,而是在两淮盐运使司当过小吏!”阮清寒神秘兮兮道,“后来因为性格太直,上书揭发当时的盐运使贪腐,反被诬陷排挤,差点丢了性命。幸亏他老师(当时的一位清流御史)力保,才免了牢狱之灾,但官是当不成了,心灰意冷之下,才回了江南老家,潜心学问,后来才当了书院山长。”
盐政小吏?
楚明漪心中一动。
这倒是解释了吴文渊为何对盐政弊端如此熟悉,如此痛恨,乃至私下调查。
“还有呢?”她追问。
“还有更蹊跷的!”阮清寒声音更低,“吴山长不是一直没成家吗?但据说,他早年曾有过一个儿子,是跟一个外地女子所生,没有名分。那孩子长到七八岁,聪明伶俐,吴山长很是疼爱。可是三年前,那孩子突然就落水死了!就在书院后面的荷花池里!”
“落水死了?”楚明漪蹙眉,“是意外?”
“说是意外,但当时就有传言,说那孩子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才被灭口的。”阮清寒道,“而且,孩子死后没多久,那个外地女子就疯了,后来也不知所踪。吴山长为此大病一场,从此性格更加孤僻,对盐政之弊也抨击得更加激烈。”
儿子离奇溺亡这与画舫钱少康、孙绍元的死法,何其相似!都是“水”?是巧合,还是某种残忍的“仪式”或“标记”?
楚明漪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如果吴文渊之子真是因为某种原因被灭口,那吴文渊这些年私下调查盐政黑幕,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公义,更是为了替子复仇!而他最终也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清寒,这些传言,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可靠吗?”楚明漪郑重问道。
“是茶馆里一个说书的老先生,据说他年轻时在盐运使司做过文书,后来得罪了人,被赶了出来,靠在茶馆说书为生。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瞎编。我还特意多给了他些茶钱,他答应明天再跟我细说。”阮清寒道。
“好,明日我同你一起去见见这位老先生。”楚明漪决定亲自去核实。如果吴文渊之子之死真有隐情,那可能就是解开一系列谜团的关键钥匙。
她将今日在靖王别苑的发现告知阮清寒,又将那骨粉和星纹鳐鱼皮取出给她看。
阮清寒凑近嗅了嗅骨粉,皱眉道:“这味道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但又想不起来。”
楚明漪心中记下,看来阮清寒的江湖阅历,或许能派上用场。
次日一早,楚明漪仍作男装,与阮清寒一同来到城东那家名为“清谈居”的茶馆。
茶馆生意清淡,一个须发花白、穿着半旧长衫的老者,正坐在角落里,就着一碟茴香豆,慢悠悠地喝着早茶。
阮清寒上前,笑着拱手:“周老先生,早啊。这位是我兄长,也对吴山长的旧事颇感兴趣,特来向老先生请教。”
周老先生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楚明漪一番,见她气度不凡,微微颔首:“坐吧。茶钱,这位小哥昨日已经付过了。”
三人落座。
楚明漪为周老先生斟了茶,温声道:“老先生曾在盐运使司当差,想必对当年旧事知之甚详。晚辈听闻吴山长早年也曾司职盐务,不知老先生可曾共事?”
周老先生喝了口茶,叹道:“吴文渊啊当年在司里,我们都叫他‘吴愣子’。性子直,眼里容不得沙子,文笔又好。那时候的盐运使姓胡,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上下其手,克扣税银,倒卖盐引,无所不为。吴愣子看不惯,搜集证据,写了封万言书,想通过他老师递到都察院。谁知...唉,被人出卖了。”
“是胡盐运使?”阮清寒问。
“胡盐运使哪有那本事?”周老先生摇头,“是司里一个姓钱的副使,叫钱什么来着?对,钱广进!此人最是奸猾,表面跟吴愣子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把他的万言书偷换了,换成了一封诬告同僚、构陷上官的疯话,还‘恰好’被胡盐运使‘发现’。结果,吴愣子差点以‘诬告’和‘疯癫’的罪名下狱。幸亏他老师还有些人脉,多方斡旋,才保了一条命,但功名被革,永不叙用。那钱广进,反倒因为‘举报有功’,后来升了官,没过几年,就辞官回了扬州,做起了盐商,便是如今的钱四海!”
钱广进!钱四海!原来吴文渊与钱四海,竟有如此深的旧怨!是钱四海构陷了吴文渊,断送了他的仕途!
难怪钱四海要杀吴文渊灭口,不仅是怕他揭露盐政黑幕,更是怕他翻出当年的旧账!
“那吴山长的儿子。”楚明漪小心翼翼地问。
周老先生脸色黯淡下来,压低了声音:“那孩子叫吴念,小名安儿,是吴愣子跟一个苏州绣娘所生。那绣娘命薄,生下孩子没多久就病故了。吴愣子把孩子带在身边,当眼珠子似的疼。安儿从小就聪明,过目不忘,才七八岁,就能帮他爹整理文书,辨识账目。三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节,安儿在书院后面的荷花池边玩,不知怎的就掉了下去。等发现时,人已经没了。池水不深,按理说不该淹死一个会水的孩子,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捞上来时,安儿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楚明漪和阮清寒同时屏住呼吸。
“半张盐引。”周老先生缓缓道,“是被撕碎的盐引,只有一半,上面有官印,但具体内容看不全了。吴愣子看到那半张盐引,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半张盐引,还有安儿平时最喜欢的一块玉佩,一起收了起来。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暗中调查盐务,尤其是私盐和盐引倒卖之事。”
半张盐引!
吴文渊之子手中,也握着半张盐引!
这与画舫孙绍元袖中的半张账页,何其相似!是凶手留下的标记?还是孩子死前拼命想保存的证据?
“那半张盐引,后来怎么样了?”楚明漪急问。
“不知道。吴愣子收起来后,再没拿出来过。他后来变得有些神神道道,常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关就是一夜。有人偷看过,说他有时对着那半张盐引和玉佩发呆,有时在纸上写写画画,像是在研究什么谜题。再后来,他就开始写那篇《盐政十弊疏》,直到...”周老先生没有说下去,眼中露出悲悯。
线索,似乎又连上了!
吴文渊因为儿子之死(很可能也是钱四海或其手下所为),手握半张可能涉及关键秘密的盐引,开始暗中调查,并可能从中解读出了什么。
他撰写《盐政十弊疏》,私下调查墨痴先生和藏画,最终引来杀身之祸。
凶手(刘魁)模仿其笔迹留下“盐蠹蚀国”的血字,既是为了嘲讽,也是为了将调查方向引向盐政,同时,那血字本身,或许也藏着只有吴文渊(或其子)才懂的某种信息!
“老先生可知,吴山长手中那半张盐引,可有特殊之处?比如,上面的印鉴、编号,或者撕碎的边缘,是否有图案或记号?”楚明漪追问。
周老先生努力回忆:“这个老朽就不清楚了。当时只是远远瞥见,好像那盐引纸质泛黄,是旧制的,上面的官印似乎是‘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的大印。撕碎的边缘似乎不太整齐,像是被仓促撕开。别的,就不知道了。”
楚明漪谢过周老先生,又留下些银钱,与阮清寒离开茶馆。
“明漪,现在怎么办?那半张盐引,会不会还在吴山长的书房暗格里?我们昨天没发现啊。”阮清寒问。
“也许被凶手拿走了,也许被吴山长藏在更隐秘的地方。”楚明漪沉吟道,“还有一种可能那半张盐引,本身就是一幅‘地图’或‘密码’的一部分,需要与另一半拼合,或者用特殊方法解读。吴山长或许已经破解了部分,并将其信息,以某种方式,隐藏在了那血书之中!”
“血书?”阮清寒愕然,“墙上那些字?”
“不错。”楚明漪眼中闪过亮光,“季大人也觉得那血字另有深意。我们之前只检验了血字成分,却未深究其笔画、结构、间距!如果吴文渊在临死前,或者凶手在模仿其笔迹时,无意或有意地,将盐引上的秘密,以密码形式藏在了血字里呢?”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
她立刻决定,再去一趟江南书院,重新仔细检验那面血字墙!不仅要验“血”,更要“读”字!
然而,当她将这个想法告知季远安,两人再次赶到书院时,却被周伯安告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吴文渊的书房,昨夜遭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