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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断: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
建议:1. 规律血液透析治疗(每周2-3次)。2. 积极准备肾源,行肾移植手术。3. 对症支持治疗。
医生签名: (一个难以辨认的签名)
日期: 三个月前。
聂枫的目光死死钉在“尿毒症期”和“肾移植手术”那几个字上,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虽然对医学了解不深,但也知道“尿毒症”意味着什么——肾脏功能几乎完全丧失,需要依靠透析维持生命,而肾移植是唯一可能根治的方法,但费用高昂,肾源难求。
他手指有些发颤,翻到下面一张纸。这是一张费用清单,密密麻麻列满了各种项目和金额:透析费(每次)、促红素、左卡尼汀、降压药、纠酸药……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月费用。而在清单最下方,用红笔单独标注了一行字:“肾移植手术及术后抗排异治疗预估总费用:人民币 250,000 - 300,000 元(不含肾源等待期间费用)”。
二十五万到三十万!聂枫感到一阵眩晕。这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天文数字,更何况是对小武这样,看上去只有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的家庭。下面还有几张纸,是最近的透析记录单和缴费凭证,上面的数字同样触目惊心,而很多凭证上,都盖着红色的“欠费”印章。
塑料袋最底下,是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卷起,但依然能看清上面是两个男孩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乡下的田野,阳光很好。大一点的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瘦削,但眼神明亮,搂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男孩。小男孩脸色红润,眼睛弯成月牙,依偎在哥哥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与诊断书上冰冷的“尿毒症”三个字,形成了残酷到极致的对比。
这个大一点的男孩,眉目间依稀有如今小武的影子,只是少了那份狼一样的警惕和冷漠,多了几分属于那个年纪的、尚未被生活磨蚀的明亮。这应该就是小时候的小武和他的弟弟,林小文。
聂枫捏着这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以为自己家的困境已经足够艰难,母亲久病缠身,药费像无底洞。但看到小武弟弟的诊断书和费用清单,他才意识到,这世上还有更深的绝望。每周两到三次的透析,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那个叫林小文的少年,牢牢锁在病床上,也将小武,牢牢锁在了这台仿佛永远也修不完的机器、永远也洗不净的油污和永远也攒不够的医药费的无尽循环里。
怪不得小武的眼神总是像孤狼,冷漠、警惕,仿佛对一切都不抱希望。怪不得他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身上总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拼命的气息。他背负的,是一座足以压垮任何成年人的大山,而他,也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少年。
聂枫慢慢地将那几张纸按照原样折好,小心地放回塑料袋,递还给小武。他的动作很轻,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小武接过袋子,看也没看,直接塞回了工具箱最底层,然后“哐当”一声合上了箱盖。那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到了?”小武的声音干涩沙哑,背对着聂枫,肩膀的线条僵硬地耸着,“这就是我的事。辅导功课?呵。”他又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自嘲和苦涩,“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功课,是钱,是能让他活下去的机器,是能换给他的肾。你能给吗?”
聂枫沉默了。他给不了。他自己也正在为母亲下一笔药费焦头烂额。他理解小武此刻尖锐的敌意和绝望,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又被无意识地触碰了最深伤口后的本能反应。
“对不起。”聂枫低声说。他为自己之前那句轻飘飘的“互相帮忙”感到羞愧。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他那点小聪明和数学上的天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小武没有回应,只是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铺子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门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噪音。
“我……我也需要钱。”过了好一会儿,聂枫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很多钱。我妈的病,也拖不起了。”
小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一个地方,来钱很快。”聂枫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东郊,废弃机修厂,每天晚上。他们打广告,说新人首战,保底五千。”
他紧紧盯着小武的背影,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果然,听到“东郊废弃机修厂”几个字,小武的肩膀猛地一紧,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复杂情绪。他死死盯着聂枫,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你……去过那里?”小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远远看了一眼。”聂枫坦然承认,迎着小武锐利如刀的目光,“我看到有人被抬下来,肋骨可能断了。我看到一个输了的,被打得半死,还求着再打一场,因为他弟弟等着钱做手术。”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小武的心脏。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个少年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弥漫着机油味的空气中交织。
良久,小武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冰冷刺骨:“你找死。”
“我知道。”聂枫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小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找我干什么?教你几手,然后看着你去送死?”
“不是送死。”聂枫摇头,目光坚定,“是寻找可能。我不想像那个输了的人一样,被打残了扔出来,钱没拿到,还断了生路。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地方,关于那些拳手,关于……怎么在里面活下来,拿到钱,然后离开。我不贪心,只要第一场的保底,五千块。拿到,我就走。”
“五千块?”小武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讥讽,“你以为那五千块那么好拿?那是买命钱!知道什么是‘新人场’吗?那就是给那些走投无路、又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准备的屠宰场!你以为对手都是跟你一样的菜鸟?那里面有的是被专门挑来‘喂招’的老手,有的是练家子!就凭你?”他上下打量了聂枫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死人,“你连三分钟都撑不过!”
聂枫的心脏被他的话刺得生疼,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所以,我才需要知道。知道他们的路数,知道怎么躲,知道打哪里能最快让人失去战斗力,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保命。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比什么都不知道,上去瞎打强。”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小武,目光灼灼,“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看得出来,我那天打沙袋,全是错的。你知道怎么打,知道怎么在那个地方活下来。你弟弟需要钱,我也需要钱。我们可以交换。我帮你弟弟补习,或者……用别的我能做到的方式帮你。你教我保命的东西,告诉我那里面的门道。”
小武与他对视着,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风暴在聚集。愤怒,挣扎,绝望,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聂枫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紧锁的、充满黑暗记忆的盒子。他确实知道一些,甚至……可能比聂枫想象的还要多。但他同样知道,那条路是多么凶险,沾上去,就可能万劫不复。他自己在边缘挣扎,是为了弟弟,他不想把另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看起来还有光明未来的“好学生”,也拖进那个泥潭。
“我帮不了你。”小武最终偏过头,避开了聂枫的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走吧。好好读你的书,别想这些歪门邪道。那里……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说完,他不再看聂枫,径直走到那辆没修完的三轮摩托旁,拿起扳手,重新钻到了车底。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用力,更加急促,仿佛在发泄着什么,又仿佛在用力地将某些不堪的回忆,重新砸回心底。
聂枫站在原地,看着小武消失在车底的身影,听着那近乎狂暴的敲击声,知道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了。小武拒绝了他,用近乎粗暴的方式。但聂枫并没有感到太意外,也没有气馁。他从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那紧握到发白的拳头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不是彻底的拒绝,那是恐惧,是挣扎,是深埋的、不愿触及的过去。
他知道了小武的软肋——他弟弟林小文,那沉重的、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医药费,还有那张照片上,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他也知道了小武对那个地下擂台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了解颇深。
信息,他得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虽然小武拒绝教授,但至少,他确认了那条路极度危险,也隐约窥见了小武与那条路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他不愿提及的关联。这本身,就是进展。
至于如何撬开小武的嘴,如何让他愿意交换……聂枫看着手中那个原本包着桂花糕、此刻已空空如也的手帕,眼神幽深。他需要更了解小武弟弟的具体情况,需要知道那庞大的医药费缺口到底有多大,需要找到一个既能真正帮到小武弟弟(哪怕是杯水车薪),又能以此为切入点,换取小武信任和帮助的方法。同时,他自己也必须做好更充分的准备,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他将手帕叠好,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车底那个沉默而紧绷的身影,转身,默默离开了修车铺。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射在满是油污和水渍的水泥地上。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令人窒息的黑暗。至少,他知道了,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一个少年,背负着比他更沉重的十字架,在生活的泥沼中,孤独而倔强地挣扎。
这或许不能带来直接的帮助,但却在绝望的深潭中,投下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同病相怜”的微光。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这缕微光,在黑暗中,为自己,也为母亲,趟出一条生路。即使那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需要他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