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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郊废弃机修厂那血腥、残酷、令人作呕的一幕,如同用烧红的烙铁,在聂枫的视网膜和灵魂深处,同时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接连几天,那沉闷的肉体撞击声、野兽般的嘶吼、台下疯狂的呐喊、失败者被拖走时在水泥地上留下的暗红拖痕,以及那个外地少年绝望的哭喊和疤哥冰冷残忍的眼神,总会在深夜,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搅得他胃部痉挛,冷汗涔涔。
他知道,那条路,是真正的绝路。五千元,或者更多,或许唾手可得,但代价,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他或许有超出同龄人的力气和一股狠劲,但在那个毫无规则的野蛮擂台上,面对那些可能经年累月在街头斗殴、甚至接受过某种残酷训练的亡命之徒,他这点依仗,脆弱得像一张纸。那个瘦小拳手肋骨折断的声音,像警钟,在他耳边反复敲响。
可是,现实的绞索,并未因此有半分松动。母亲的药,又快见底了。这一次去市医院复查,结果比预想的更糟。主治医生拿着新的CT片子,眉头紧锁,对着聂枫,语气沉重地说了很多他听不太懂的医学术语,但核心意思很明确:病情在缓慢进展,现有的保守治疗方案效果有限,需要考虑调整用药,加入几种更昂贵、副作用也更明显的进口药。而其中一种关键药物的费用,不在医保报销范围内,需要完全自费。
医生递过来的新药方,最下面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让聂枫拿着纸的手,微微颤抖。那笔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在他面前,冰冷地提醒着他,拒绝保送、切断那条看似“稳妥”道路的后果,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加速显现。
从医院回来的公交车上,母亲靠在他肩头,疲惫地睡着了。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深秋的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在母亲蜡黄憔悴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聂枫握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药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为生活奔忙的芸芸众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叫做“绝望”的情绪,正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即将淹没他的头顶。
回到家,安顿好母亲,聂枫独自坐在昏暗的小屋里,长久地沉默。那张药方,就摊在破旧的小方桌上,像一张无声的判决书。地下擂台的暴虐画面,与药方上冰冷的数字,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撕扯着他的神经。一边是万丈深渊,跳下去可能粉身碎骨;一边是缓慢窒息,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被病痛吞噬。
不,一定有别的路。他不能去送死,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解一道最难的数学题,清空杂念,寻找可能的“解”。他梳理了自己所有可能的资源:陈老师已经倾力相助,不能再开口;苏建国那边,因为拒绝保送,关系已变得微妙,且那条路本身也暗藏风险;学校能提供的帮助有限;常规兼职,杯水车薪……
还有什么?他似乎一无所有。除了……他这个人。他的头脑,他的知识,他在数学上那点被认可的天赋。
数学……竞赛……奖金?省级竞赛的金牌,学校奖励了一些,市里也象征性给了一点,但早已投入母亲的药罐。国家级竞赛?那太遥远,且不确定性能否拿到名次和奖金。而且,远水难解近渴。
投稿?向一些中学生刊物或数学杂志投稿解题方法或小论文?稿费微薄,周期漫长。
家教?或许可以试试。但他的时间本就紧张,而且,以他高中生的身份,能接到多少报酬丰厚的家教?又有多少家长愿意信任一个高中生,来辅导他们面临升学压力的孩子?
一个个想法冒出来,又被现实无情地否决。绝望的潮水,似乎又要上涨。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角那个破旧的沙袋——铁链被他自己打断后,还未来得及修理,软塌塌地堆在那里,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沙袋……力量……搏击……小武。
小武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像孤狼一样的面孔,突然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小武拒绝教他“能打人的东西”,说他“不是那块料”。语气冷漠,但或许……那并非完全的拒绝,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冷酷的评估?小武自己,似乎就拥有那种经过残酷锤炼的力量和……某种隐藏在沉默下的危险气息。他为了给弟弟攒医药费,在修车铺没日没夜地干活。他的弟弟,得了什么病?需要多少钱?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火星,在聂枫心中一闪。他需要钱,小武也需要钱。他们都有需要守护的亲人,都被现实逼到了墙角。或许……他们可以交换些什么?比如,他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辅导功课?),换取小武的指导(哪怕只是一些基础的、能保命的技巧和关于那个地下世界的认知)?又或者,仅仅是获取更多关于“疤哥”和那个地下擂台的信息?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这不是去送死,这是获取信息,增加筹码,寻找可能的、相对安全的突破口。他需要更了解那个世界,了解它的规则,了解“疤哥”这个人,了解那些拳手的来源和生存状态,甚至……了解那个外地少年最后的结局。只有了解,才能规避风险,才能找到哪怕一丝可能的缝隙。
第二天放学后,聂枫再次来到了城西那家“老陈修车铺”。和上次一样,铺子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各种零件散落一地。小武正趴在一辆三轮摩托车的底盘下面,只露出穿着脏污工装裤的下半身,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
听到脚步声,小武从车底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脸上蹭了几道油污。看到聂枫,他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漠然,用沾满油污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
这一次,聂枫没有拐弯抹角。他走到小武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给你的。”
小武没接,目光落在那方手帕上,带着警惕。
“是吃的。我妈做的桂花糕,她让我带点给工友尝尝。”聂枫解释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这确实是母亲做的,她总是心疼儿子在学校吃得不好,偶尔做些简单的点心让他带着。聂枫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多包了两块。
小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工友”这个称呼有些意外,也有些不适应。他看了看聂枫,又看了看那方叠得整齐的手帕,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接了过去。手帕触手温热,带着淡淡的、清甜的桂花香气,在这充满机油味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谢。”小武将手帕揣进同样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口袋里,声音依旧干涩,但少了上次那种直接的冷漠。他转身走到一个满是油污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着手上的油污。水很凉,他的手冻得有些发红,但冲洗得异常认真,仿佛要洗掉的不仅是油污。
聂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实的背影,还有那双虽然年轻、却已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这双手,能灵巧地拆卸、组装复杂的机器,是否也能爆发出足以在残酷擂台上生存的力量?
“你弟弟……的病,好些了吗?”聂枫试探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像是普通的寒暄。
小武冲洗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水声哗哗,掩盖了他瞬间的僵硬。他没有回头,继续用力搓着手上的油污,直到皮肤微微发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一块看不出本色的破布,慢慢擦着手。
“老样子。”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有些闷,目光垂着,看着地上的一摊水渍。
“是什么病?方便说吗?我认识一个市医院的医生,或许可以帮忙问问。”聂枫往前走了一步,语气真诚。这倒不是假话,陈老师确实认识市医院的一位老中医,虽然不知道对治疗小武弟弟的病有没有用。
小武猛地抬起头,狼一样的眼睛紧紧盯住聂枫,里面充满了戒备、疏离,还有一丝被触及痛处的不耐烦。“我的事,不用你管。”他生硬地说,语气比刚才冷了好几分。
聂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没想多管闲事。只是觉得,或许我们能互相帮忙。你缺钱,我也缺钱。你懂一些……我不懂的东西,而我,”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可能懂一些对你有用的东西。比如,帮你弟弟辅导一下功课?或者,别的什么。”
“辅导功课?”小武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讥诮,“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辅导什么功课?”话一出口,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抿紧了嘴唇,眼神变得更加锋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聂枫脸上。
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聂枫的心沉了沉。病情竟然这么重?他想起那天偷听到的王家兄弟的议论,小武是为了给弟弟攒医药费,什么活都肯干。什么样的病,需要如此巨额的费用,又让一个少年连坐起来都困难?
“是……很严重的病吗?”聂枫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同病相怜的艰涩。
小武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聂枫,仿佛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伪,在评估他是否别有所图。修车铺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隔壁店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良久,小武忽然移开目光,转身走向铺子角落里一个用破木板和帆布隔出来的、勉强算是“休息间”的狭小空间。那里放着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堆着些杂物,旁边有个缺了角的旧桌子。
他从桌子下面,拖出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皮工具箱,打开,在里面翻找着什么。聂枫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一会儿,小武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字样的白色塑料袋。他拿着那个袋子,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他还是走回聂枫面前,将那个塑料袋,有些粗暴地塞到聂枫手里。
“看吧。”他扭过头,看向门外污浊的街道,侧脸紧绷,下颌线条僵硬。
聂枫小心地打开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几张折叠起来的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似乎被反复打开、折叠过无数次。最上面是一张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纸,字迹有些潦草,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
姓名:林小文。性别:男。年龄:1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