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体面的投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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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散开,进入射击位置。

这时,对面的安南军停了下来。

一辆坦克的炮塔舱盖打开,一个军官举着喇叭用生硬的法语喊话。

“镇里的高卢军听着,你们已被包围!放下武器投降,保证生命安全!顽抗者格杀勿论!”

杜兰德从沙袋后探出头,也举起了喇叭。

“对面的安南兄弟!”他用带着普罗旺斯口音的法语喊回去,“给我们五分钟准备,我们得开几枪,不然战后报告没法写!”

对面沉默了。

两分钟之后,才传来回答:“可以,但别耍花样!五分钟后,我们要看到白旗!”

“成交!”

杜兰德放下喇叭,对部下们使了个眼色:“听见了?人家给面子,咱们也得讲究。来,每人三发子弹,打完收工。”

他率先举起自己的MAS-36步枪,朝天空开了第一枪。

砰!

紧接着,阵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枪声。

士兵们遵守命令,有的朝天上打,有的朝远处的树丛打。

那挺哈奇开斯机枪也“哒哒哒”地响了几声。

机枪手很懂事,枪口抬得老高。

杜兰德打完三发子弹,拉了下枪栓,确认弹膛空了。

他把步枪靠在沙袋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

那是他妻子在他出发前塞给他的,说是万一用得着。

现在看来,确实用着了。

他站起身,把手帕绑在刺刀上,举过头顶。

“行了!停火!举白旗!”

阵地上,枪声陆续停止。

士兵们纷纷效仿,有的用白衬衫,有的用绷带,有的干脆把内裤脱下来绑在枪管上。

反正是白的就行。

四十六名士兵排成一列,高举白旗,走向安南军阵地。

对面的坦克舱盖再次打开。

那个安南军官跳下车,看着这支举着五花八门白旗的队伍,嘴角抽了抽。

“你是指挥官?”军官用法语问。

“亨利·杜兰德中尉,班敦守备队指挥官。”杜兰德立正,尽管手上还举着白旗,“我军已执行完守卫任务,现根据战场形势,决定,呃,体面地结束抵抗。”

他身后的老挝籍士兵已经开始卸装备了,动作熟练得仿佛排练过。

安南军官打量着他:“你们刚才打了几枪?”

“每人三发,总计一百四十一发子弹。”杜兰德认真地回答,“按照我军条例,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进行象征性抵抗后投降,是符合规定的。”

军官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他挥挥手,身后的士兵上前收缴武器。

“你很配合。”军官说,“所以你们也会得到相应的待遇。所有俘虏将获得食物和医疗,军官和士兵都要参加劳动来换取生活物资,有意见吗?”

“没有。”杜兰德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能给我留个烟斗吗?那是我父亲留下的。”

军官想了想,点点头:“个人物品可以保留。但武器、地图、文件全部上交。”

“明白。”

收缴工作进行得很快。

本地士兵最积极,他们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几个高卢士兵有点不甘心,但在坦克炮口的注视下,还是乖乖交出了武器。

杜兰德被带到一辆卡车旁登记。

登记员是个年轻的安南兵,会一点法语。

“姓名,军衔,部队番号。”

“亨利·杜兰德,中尉,法属印度支那殖民地步兵第11团3营B连。”

“被俘时在做什么?”

“守卫班敦检查站。”

“抵抗了吗?”

“抵抗了。”杜兰德正色道,“每人打了三发子弹,尽了军人职责。”

登记员抬头看他一眼,在表格上写下:“进行象征性抵抗后投降。”

登记完毕,杜兰德领到一张俘虏编号卡:NO.1743。

他被带到俘虏集中区,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里面已经蹲着几十个早先被俘的士兵。

一个认识的军士长挪过来:“亨利,你也来了?”

“嗯。”杜兰德在他旁边坐下,“你们那边怎么样?”

“差不多。开了几枪,举了白旗。”军士长苦笑,“听说北边打得很凶,琅勃拉邦那边死了不少人。咱们这样,算幸运的。”

杜兰德没说话,掏出烟斗,慢慢填上烟丝。

一个安南卫兵走过来,居然递给他一盒火柴。

“抽烟可以,别闹事。”卫兵用生硬的法语说。

杜兰德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中,他看着铁丝网外。

安南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把收缴的武器装车。

坦克引擎轰鸣,继续向西开进。

更远处,班敦镇的居民小心翼翼地从屋里探出头,然后开始正常活动,仿佛刚才那场战斗从未发生。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对军士长说,“那些本地土人,昨天还是我们的兵,今天已经帮着安南人维持秩序了。”

军士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几个穿着高卢军制服但卸掉了肩章的本地士兵,正拿着扫帚和安南军的士兵一起打扫街道。

“殖民统治就是这样,”军士长叹道,“没有根基。一旦刀架在脖子上,谁还替你卖命?”

杜兰德沉默地抽着烟。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刚来印度支那时,高卢还是这里无可争议的主人。

那时候,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走在西贡的街道上,当地人都会敬畏地让路。

现在呢?

现在他蹲在铁丝网里,抽着烟斗,等待未知的命运。

一个安南军官走过来,用喇叭对俘虏们喊话:“所有人听好!你们将被转移到后方战俘营。在那里,只要遵守纪律,配合劳动,你们的人身安全会得到保障。战争结束后,会有机会回家。”

“回家……”有人喃喃重复。

杜兰德吐出烟圈。

家?他在马赛的老房子,门前那棵橄榄树,妻子做的马赛鱼汤……

这些记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也许,这场荒诞的战争早点结束,也不是坏事。

至少,他能活着回家。

他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跟着队伍走向运输卡车。

身后,班敦镇渐渐远去。

而前方,是更多的俘虏,更多的铁丝网,和一个帝国的黄昏。

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