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瑞发杂货掌柜孙元贵舍生取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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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贵把碗放下。他抬起头,看着石齐宗。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汗渍,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可是在那道缝里,石齐宗看见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一种……他说不清楚。

“石处长,”孙元贵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很平静,“谢谢你……这顿饭。”

石齐宗心里激灵一下。

他看见孙元贵的手动了。

他把那根筷子立在桌子上,嘴张大,头猛地往下一磕,筷子直接从嘴里穿进去,从后脑穿出来。

“操!”石齐宗扑上去。

晚了。

孙元贵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又一下,不动了。

血从他喉咙那儿冒出来,从他嘴里,从他鼻子底下,从地上漫开,很快漫了一大片。

石齐宗站在那儿,看着那滩血一点一点扩大,看着孙元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没人敢动。

石齐宗蹲下去,把孙元贵翻过来。

孙元贵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脸上全是血,可是嘴角那儿,微微往上翘着,像是笑。

石齐宗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慢慢站起来。

“收拾一下。”他说。声音干得厉害。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走廊里灯光昏黄。他往前走,脚步很慢。走到楼梯口,他站住了,手扶着墙,低着头,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余则成就到了站里。

他推门进办公室,外套还没脱,正往衣架上挂,门就被推开了。石齐宗站在门口,脸色发灰,眼袋吊着,像一夜没睡。

“余站长。”他说。

余则成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

石齐宗推门进去,没敲门。

余则成抬起头。

“审完了?”他问。

石齐宗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死了。”他说。

余则成看着他。

“谁死了?”

“孙元贵。”石齐宗说,“瑞发杂货号的。取情报的那个。”

余则成把文件放下。

“怎么死的?”

“自杀。”石齐宗说,“用筷子。”

余则成没说话。他看着石齐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石齐宗跟前。

“用筷子自杀?”他问,“在你眼皮底下?”

石齐宗没吭声。

“你审了他一夜,”余则成说,“审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审出来。”石齐宗说。

余则成看着他。

“什么都没审出来,”他说,“人死了。用筷子自杀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石齐宗呀,石齐宗,”他说,“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石齐宗站在那儿,不说话。

“人带回来,审了一夜,什么都没审出来,人死了。你说,这是什么?”

石齐宗还是不说话。

“这是失职。”余则成说,“这是重大失职。”

余则成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跟前。

“你昨天早上来我办公室,说你抓了孙元贵,还说看见我女人在龙华寺。你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石齐宗抬起头。

“余站长,我只是报告我看见的。”

“你报告?”余则成说,“你报告还是试探?我女人去龙华寺拜观音求子,有什么问题?你把她跟孙元贵扯在一起,你想干什么?”

石齐宗腮帮子咬紧了。

“我没把她跟孙元贵扯在一起。我只是说看见了。”

“你看见了。”余则成点点头,“你看见了,你来跟我说。你抓王辅弼,抓之前不报告。你审王辅弼,审出供词来,把我写进去。你去龙华寺蹲守,抓到人,不跟我说。你把人审死了,你现在来跟我说。石齐宗,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站长?”

石齐宗抬起头。

“余站长,”他说,“孙元贵是自杀,不是我打死的。”

“我知道是自杀。”余则成说,“可他是怎么有机会自杀的?你审人,不把人铐好?你给他筷子干什么?”

“他说他饿,要吃饭,吃完饭就说。”

“他说你就信?”余则成声音高起来,“石齐宗,你是三岁小孩?这是保密局,不是你们家炕头!审讯室里,犯人说要吃饭,你就给饭?给饭还给筷子?你让他拿什么自杀?筷子!你亲手递过去的!”

石齐宗腮帮子咬紧了。

“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余则成打断他,“你没想到的事多了!你没想到抓王辅弼之前报告,你没想到审王辅弼的时候把我写进供词里会有什么后果,你没想到去龙华寺蹲守应该跟我说一声,你没想到给犯人吃饭的时候不能给筷子!你什么都没想到,你还能想到什么?”

石齐宗站在那儿,手垂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余则成看着他,喘了口气。

“孙元贵死了,”他说,“线索断了。他背后是谁,上线是谁,还有没有其他人,全断了。你就拿回来一张图,还有王辅弼写的那张字条。一个活口,让你审死了。”

他顿了顿。

“这个责任,谁来负?”

石齐宗抬起头。

“余站长,”他说,“您要处分我,我没话说。”

余则成看着他。

“处分你?”他说,“处分你有什么用?能让人活过来吗?”

他摆摆手。

“出去吧。”

石齐宗站着没动。

余则成抬起头。

“还有事?”

石齐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拉开门,出去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余则成看着那道光,脑子里想着孙元贵。

下午五点开始审,审到晚上十点。五个钟头。石齐宗会用什么手段,他比谁都清楚。那间地下室,那些刑具,那些蘸了盐水的麻绳。

孙元贵扛了五个钟头。扛到晚上十点,说饿,要吃饭。石齐宗信了,让人端了饭进去。孙元贵吃了那碗饭,然后拿起筷子,放进嘴里,把头往地上猛磕,筷子从后脑勺戳出来半截。

那得有多疼?那得有多大的决心?

他本来可以好好活着,开他的杂货铺,卖他的油盐酱醋,过他的小日子。可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他选择了用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的命。

为了什么?

为了守住那个秘密。为了不让石齐宗从他嘴里掏出任何东西。为了保护他背后的人,那些他可能只见过一面、只知道代号的人。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人。左蓝,吕宗芳,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现在又多了一个孙元贵。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余则成推开门,屋里黑着灯。他轻轻走进去,摸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晚秋睡在床上,侧着身,被子盖到肩膀。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轻轻的。

余则成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跟他说的话,“则成哥,要是孙元贵招了,我就说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共产党,我潜伏在你身边,你不知道。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你了。”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决绝,好像真的准备好去死。

他站在门口,看着熟睡的晚秋,心里涌起一股很热很热的东西,热得他眼眶发酸。

他轻轻把门带上,退出去。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靠在那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点一点,天快亮了。

他坐在那儿,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