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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宣武元年,正月初一。
这一天的日头出得很晚,像是怕见人似的,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紫禁城经过三天三夜的紧急修缮及清洗,虽然血迹被刷洗干净了,烧焦的养心殿也被巨大的黄色帷幔遮挡了起来,但空气中那股子焦糊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怎么也散不掉的。
新皇赵乾,此时正站在太和殿的后殿,张开双臂,任由四个老宫女伺候着他穿戴那套繁琐至极的衮冕龙袍。
“陛下,这袖子……好像有些长了。”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替他折起袖口。这龙袍是按照先皇的尺寸改的,赵乾身形瘦削,穿在身上有点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空荡荡的。
“长点好。”
赵乾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曾经唯唯诺诺的脸,此刻隐藏在十二串玉藻后面,显得模糊不清,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阴骛。
“袖子长了,才遮得住手里的刀。”
严嵩站在一旁,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他手里捧着玉玺,像是一条刚换了主人的老狗,温顺得让人害怕。
“陛下,吉时已到。百官已经在午门外候着了。”
“百官?”
赵乾冷笑一声。
“他们候的不是朕,是朕手里那把能杀人的剑,还有……”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了宫外那个镇国公府的方向。
“还有那个能给他们发银子的人。”
……
太和殿广场。
这一场登基大典,大概是大乾开国以来最寒酸、也最诡异的一次。
没有盛大的仪仗队,因为仪仗队的衣服都被饥民扒去御寒了。没有震天的礼炮,因为火药都被江鼎拿去炸了神机营。
文武百官站在广场上,与其说是来朝贺,不如说是来“过堂”。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不时偷眼看向站在武官首位的那个人。
江鼎。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不合体的麒麟袍,而是换回了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在这个满是紫袍玉带的朝堂上,他就像是一块黑色的礁石,格格不入,却又坚不可摧。
“镇国公。”
兵部尚书凑过来,腆着脸问道:“听说您今日给陛下准备了一份大礼?不知是何等稀世珍宝?”
江鼎手里拎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方盒子,看起来平平无奇。
“珍宝算不上。”
江鼎笑了笑,把那盒子在手里掂了掂。
“就是一点土特产,给陛下提提神。”
“皇上驾到——!”
随着王公公一声尖细的高喊,沉重的钟鼓声响起。
赵乾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上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下的石头踩碎。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江鼎没有跪。
他是“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特权功臣——这是严嵩为了讨好他特意加的封赏。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单的拱手礼。
赵乾坐在龙椅上,透过珠帘,死死地盯着这个鹤立鸡群的黑影。
几天前,是这个人递给了他炸死过去的那个自己的雷。
今天,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众爱卿平身。”
赵乾的声音经过大殿的回音壁放大,显得有些空洞。
“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今日不谈虚礼,只谈国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江鼎身上。
“镇国公。”
“臣在。”江鼎上前一步。
“朕听说,你给朕带了贺礼?”
“正是。”
江鼎也不废话,双手捧起那个蓝布盒子。
王公公小跑下来,接过去,呈到龙案上。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到底送了什么。是西域的宝石?还是江南的名画?
赵乾伸出手,缓缓打开了盒子。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珠光宝气。
盒子里,放着一本厚厚的、封皮发黄的账本。
而在账本的最上面,压着一枚生了锈的、弯曲的铁钉子。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什么意思?
送账本?送钉子?
赵乾拿起那本账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那是江鼎的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