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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的冬天,是一种与东北截然不同的冷。
若说东北的凛冬是刀锋般干脆利落的严寒,能冻裂大地,呵气成冰,带着一种暴烈的暴雪。
那么英国的冬日,便是阴柔绵长的,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厚重湿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寒意悄无声息地渗透,从潮湿的砖石墙壁,从永远带着水汽的草地,从海那边吹来的风里,一点点沁入人的衣衫,钻进骨缝,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
坐久了,仿佛连灵魂都要被这无处不在的潮气浸得发霉。
“冬令时了呀。”
张泠月蜷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墨绿色天鹅绒沙发里,身上裹着一条同样质地的厚绒毯,只露出一张瓷白的脸和一双搭在毯子外捧着茶杯的手。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
窗外是这座古老城堡辽阔而阴郁的庄园景色。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光秃秃的橡树和山毛榉枝条在寒风中扭曲摆动,远处草坡枯黄,一切都蒙在一层灰暗的色调里。
壁炉里,上好的白橡木柴正烧得旺,发出噼啪的轻响,跳跃的火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暖融融的,却融不化她眼中那点因天气而生的淡淡的厌倦。
她想,如果说东北的冬天,冻死算一种干脆的死法;那英国的冬天,潮死大概也算一种——只是不那么体面,像慢慢锈蚀的铁,无声无息地萎靡下去。
坐在她对面另一张沙发上的张起灵,安静得像个雕塑。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羊绒衫,越发衬得面容清俊,肤色冷白。
他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看进去几页,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落在壁炉边那个裹成一团有些出神的身影上。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里那丝微妙的低落,尽管她脸上现在还挂着柔和的浅笑。
放下书,他站起身,走到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然后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轻轻揽进了自己怀里。
“小官?”张泠月微微仰头,眼里映出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成年后的她,容颜彻底长开,是那种带着古典韵致惊心动魄的美,双眼流转间,既有少女时的清澈,又沉淀了岁月赋予的深静与疏离。
“不开心?”张起灵低声问,手臂环着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他的声音比少年时更为低沉悦耳。
张泠月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像只找到暖炉的猫,轻轻蹭了蹭。
“啊,只是觉得英国太灰暗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娇气的抱怨。
“虽然…比不上德国的天气那样终年阴沉得叫人抑郁。”
她在德国待过不短的时间,对那种刻板印象里的“德国式阴郁”深有体会。
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稳定而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她忽然起了玩心,伸出手,去揉他柔软的黑发。
成人后的张起灵身量高,她即使坐着,也要微微仰手才能碰到。
“我们小官,还是这样可爱呀。”她指尖缠绕着他细软的发丝,语气带着笑意和感慨。
时光在他身上只雕刻了更深刻的轮廓和更沉稳的气质,那份纯粹与执着,从未改变。
张起灵抿紧了线条优美的唇,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没有躲开她的手,也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那白玉般的耳廓,悄无声息地晕开了淡淡的绯红,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厚重的橡木双开门被轻轻叩响。
穿着笔挺黑色燕尾服、头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老管家,站在门口光线稍暗的走廊处,躬身行礼:“小姐,尊贵的客人到了。”
他声音不高,确保不会惊扰室内的宁静的同时又足够清晰。
“哦?”张泠月从张起灵怀里微微直起身,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尚未吩咐,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已经由远及近,穿透了走廊的寂静:“呀,瞎子我来得好像不巧了?打扰二位雅兴了?”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时髦的驼色呢子长大衣围着暗红色格纹围巾,脸上架着副永不离身的墨镜的高大男子,已经绕过管家步履轻松地走了进来。
正是黑瞎子。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墨镜后的视线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飞快地扫过,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加深了些。
“你怎么来了?”
张泠月示意跟进来的管家不用紧张,又对黑瞎子扬了扬下巴,“坐吧。管家,麻烦茶。”
“瞎。”张起灵瞥了黑瞎子一眼,吐出一个字算是打招呼,手臂依然松松的环着张泠月,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黑瞎子走到他们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前,大大咧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夸张:“啧啧啧,早知道你们躲在这古董城堡里过二人世界,瞎子我还巴巴地跑来凑什么热闹?哎,可怜瞎子我一片赤诚,跨越英吉利海峡送来温暖和祝福,结果竟是多余的。”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表情丰富。
老管家此时已无声地端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托盘进来,上面是整套的骨瓷茶具,壶嘴里冒出袅袅热气,散发着大吉岭红茶带着葡萄麝香的醇厚气息。
他动作流畅地为黑瞎子斟上一杯,又为张泠月续了些,最后看向张起灵,得到对方一个摇头示意后,才安静退开半步。
“哎呀,哎呀,”黑瞎子接过茶杯,稳稳托住,对着管家点头致意。
“多谢。”
“这都是我该做的,先生。”管家微微欠身。
张泠月挥了挥手,管家便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厅,并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怎么,”张泠月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重新靠回张起灵怀里。
她看向黑瞎子,眼底泛着笑意。
“你的那些雇主们,终于忍受不了你坐地起价、消极怠工还总爱讲冷笑话的恶习,联合起来对你下达江湖通缉令了?要跑到我这里来避难?”
“大小姐,瞧您这话说的,”黑瞎子放下茶杯,一脸受伤的表情指了指自己。
“瞎子我可是专业的,业界口碑有保障!童叟无欺,诚信经营!”
“专业死雇主吗?”张泠月挑眉,毫不留情地戳破。
黑瞎子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肩膀都抖起来:“瞎子发现您这人特较真儿!”
“呵呵——”张泠月掩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实的笑意,那份因天气而生的郁气消散不少。
张起灵垂眸,看着她笑得开心的侧脸,觉得对面那个聒噪的家伙,也没那么碍眼了。
他伸出手,将她颊边一缕滑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黑瞎子笑够了,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换了个话题:“这不,明儿就是圣诞了么,你俩今年还打算回国不?”
“圣诞呀……”张泠月目光飘向窗外灰蒙的天色,“是他们的新年。”
“可不,”黑瞎子接口,“紧挨着就是咱们的元旦跨年了。说起来,这英国佬的圣诞大餐,除了烤得干柴似的火鸡和甜得齁死人的布丁,还有啥?哪有咱们年夜饭丰盛热闹。”
“入乡随俗。”
张泠月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张起灵修长的手指,随口道:“也许…可以先在这里过个圣诞节体验一下?听说伦敦牛津街的灯饰不错,海德公园的冬季嘉年华也开了。”
“大小姐,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呀,”黑瞎子身体前倾,墨镜后的目光带着探究,“瞎子问的是,回、国。”
张泠月抬起眼,与他对视:“也许……再看看吧。国内如今,想必也很热闹。”
“国内可有什么洪水猛兽么?”黑瞎子追问,嘴角带笑,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这都多久没回去了。有些人,有些事,总避着也不是办法。”
“那倒没有。”张泠月笑了笑,否认得干脆,“只是觉得这里清静。”
“洪水猛兽没有,红颜知己——”黑瞎子拉长了语调,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充当背景板的张起灵忽然开口了。
“瞎。” 一个字,目标明确的让他闭嘴。
黑瞎子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好像故意要逗他似的。
“得得得,说不得、说不得。某些人的心眼儿啊,比针尖还小,护食护得紧。”
张起灵不理他,只是将张泠月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张泠月看着两人这无声的交锋,觉得有趣。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看向黑瞎子:“圣诞节呀…瞎子,你想不想当一次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黑瞎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夸张的难以置信,“大小姐,您看瞎子我,老吗?”
他特意凑近了些,虽然戴着墨镜,也能看出那张脸轮廓分明,正是男人最具魅力的年纪,丝毫不见老态。
张泠月笑眯眯地,故意上下打量他几眼:“这谁知道呢?有些人啊,看着年轻,说不定心里住着个老灵魂。”
“不成不成。”黑瞎子连连摆手,重新靠回沙发背,翘起腿。
“瞎子我可还年轻着呢,嫩得都能掐出水来。这种背着大袋子爬烟囱的活计,不适合我这种风流倜傥的型男。”
“一百万。”张泠月轻描淡写的报出一个数字。
黑瞎子身体稍稍坐直了一点点,但嘴上还是硬气:“瞎子我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瞎子我出来讨生活也是有原则!”
“英镑。”张泠月补充道。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只见黑瞎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了清嗓子:“但是!话又说回来!大小姐的吩咐,那就是圣旨!瞎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就是圣诞老人么?扮!必须扮!还得是史上最帅、最拉风、礼物送得最准的圣诞老人!您说,是要传统红白款,还是定制时尚款?烟囱咱爬哪家的?礼物清单在哪儿?”
好一出国粹。
他这变脸的速度,行云流水毫不拖沓,逗得张泠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动,眼里盈满了快活的光彩。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三人。
窗外,英国冬日漫长阴郁的黄昏正在降临,但城堡厚重的石墙内,茶香氤氲,笑语低徊,隔绝了所有的寒冷与灰暗。
黑瞎子那句“史上最帅圣诞老人”的豪言壮语还在温暖的大厅里回荡,张泠月已然笑倒在了张起灵怀里。
她很久没这样开怀笑过了,眼角甚至沁出一点泪花。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坐直身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不过,礼物清单和烟囱目标,可得由我来定。至于服装……”
她上下打量着黑瞎子那身时髦的驼色大衣,若有所思。
“传统红白款怕是衬不出我们黑爷的风采,定制时尚款嘛……”
“包在瞎子身上!”黑瞎子一拍胸脯,墨镜后的眉毛得意地扬了扬,“保管让大小姐您眼前一亮,让咱们哑巴张……嗯,刮目相看。”
他故意瞥了一眼手臂稳稳环着张泠月的张起灵。
张起灵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你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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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圣诞清晨。
尽管英国冬日的天空还是灰扑扑阴沉沉的颜色,但城堡内部已经悄然换上了新装。
显然,在张泠月昨晚吩咐之后,仆人们连夜进行了精心的布置。
高耸的哥特式拱顶下,悬挂起了由冬青、槲寄生和松枝编织的大型花环,点缀着鲜红的浆果和金色的缎带。
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大厅中央,触到二楼的回廊栏杆,树上挂满了晶莹的水晶球、复古的锡箔天使、手绘的陶瓷铃铛,以及暖黄色的星星灯串,此刻尚未点亮,就已显得熠熠生辉。
壁炉上方悬挂着巨大的圣诞袜,空气里弥漫着烤姜饼、肉桂和热红酒的甜香,混合着松木燃烧的清新气息。
张泠月下楼时,已换上了一身酒红色的长裙,款式简约,特别衬她的肤色与气质,长发披散着。
她看到大厅的布置,虽然对节日本身无感,但美好的事物总能让她心情愉悦。
张起灵跟在她身后,简单的黑色着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张泠月身上,确认她一切如常,才缓缓扫过焕然一新的大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日柔和了细微的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