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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的到来,如同韩丽梅精心设计的那般,自然得近乎天衣无缝。那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五下午,刘彩云所在的服装厂来了几位“总部”的人,说是例行质量巡查和商谈下一季度的工装合作。带队的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姓周,在查看车间、与厂方负责人交谈的间隙,“无意中”与作为质检骨干的刘彩云多聊了几句家常。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各自家庭和生活的不易上。刘彩云本不是多话的人,但在对方温和的引导和同是打工人的共鸣下,也难得地吐露了几句生活的艰辛,提到家里男人(她潜意识里已经将***视为家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肯吃苦,在五金厂做活,还自己学着看电工书,想多学点手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主管“恰好”想起,自己有个远房表亲在“丰隆”集团旗下一家大型物业公司做工程部主管,前两天还听他说起,新接的几个高档小区和商业项目急着招有经验、最好是懂点基础电工、做事踏实认真的维修工和学徒,待遇不错,还有系统的培训,就是要求人必须踏实可靠,能长期干。“你要是觉得你家里那位合适,我倒是可以帮着递个话,问问有没有试工的机会。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只是帮着传个话,成不成,得看他自己的本事和面试,我们那亲戚做事很认真的。” 周主管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帮个忙。
刘彩云当时就愣住了,心里又是惊喜,又是不安。惊喜的是,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丰隆”集团,那是多大的公司?旗下的物业,听说管理着城里最高档的几个小区和写字楼,能在那里做维修工,环境、待遇、发展前景,岂是“兴达”那种小作坊能比的?不安的是,建军他能行吗?他只有那点自学的皮毛,还有那个“前科”……人家大公司,能要他吗?
晚上,她忐忑不安地把这事跟***说了。***听完,也呆坐了许久,手里端着的水杯都忘了放下。去“丰隆”的物业公司试工?这听起来像做梦一样。他本能地感到惶恐和自卑。但刘彩云和娟子充满期待和鼓励的眼神,还有周主管那句“成不成看自己本事”,像小火苗一样,在他心里微弱地跳动起来。这似乎……是一个靠他自己能力去争取的机会,不是妹妹们的安排,也不是任何人的施舍。如果,如果他真的能通过试工,哪怕只是做个学徒……
“我……我去试试。” 他最终哑着嗓子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心。他知道这可能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但他必须去碰一碰。不是为了虚荣,而是为了给彩云和娟子一个更好的生活可能,也为了验证自己这大半年来的咬牙坚持,是否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价值。
试工安排在一周后。***特意向老赵头请了一天假。老赵头听说了原委,虽然不舍(***现在已经是厂里的得力干手了),但也真心为他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军,这是好机会!去了好好干,别给咱‘兴达’丢人!万一……万一那边不行,随时回来,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试工的地点是“丰隆”旗下一处新交付不久的高端住宅小区的工程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穿着统一制服的员工,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先进检测仪器和工具,以及空气里弥漫的、属于正规企业的、有序而略带压力的氛围,都让穿着自己最好(却依然寒酸)衣服的***感到强烈的局促和格格不入。接待他的工程部李主管,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男人,并没有因为他是“熟人介绍”而显得格外热情,只是公事公办地让他填写了基本信息表(在“有无犯罪记录”一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咬着牙,如实写上了“有”,并简单备注了事由和刑期),然后便带他去了地下设备层和几个公共区域,指了几处预先设置好的、常见的模拟故障点(如照明线路故障、水管轻微渗漏、插座面板更换等),给了他一套工具和一个对讲机,规定时间内排除故障,并口头说明判断和解决过程。
没有笔试,没有冗长的面试问题,直接上手。这反而让紧张得手心冒汗的***,稍稍定下心神。动手,是他这大半年最熟悉的事情。他强迫自己忽略周围那些先进而陌生的环境,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故障”上。那些故障,有些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涉及到简单的电路分析和安全规范;有些则相对简单,但需要规范的操作流程。他做得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每进行一步,都会在心里默念书上看到的要点和安全须知。接线时,他会反复确认断电和绝缘;排查水管时,他会仔细检查各个接口和阀门;更换面板时,他会将旧线做好标记,新线接得牢固整齐。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他会停下来思考,或者通过对讲机,用尽量清晰但带着浓重口音的话,向监控室的李主管请教。他的操作谈不上娴熟,更谈不上优雅,但那份近乎刻板的认真、对安全细节的执着,以及遇到难题时不蛮干、主动求教的态度,却透过监控屏幕,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规定时间到,他完成了大部分故障排除,有一处涉及弱电线路的复杂问题没能完全解决,但他清晰地指出了可能的问题点和进一步排查的思路。李主管把他叫回办公室,没有立刻评价他的技术,而是问了他几个问题:为什么想学电工?如何看待“前科”这件事?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回答得依旧磕绊,但异常坦诚。他说学电工是为了有门手艺,能养家,能让日子有点盼头;他说“前科”是他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也是他必须时刻警醒的教训,他不敢求别人忘记,只能用行动证明自己不会再犯;他说对未来的打算很简单,就是踏踏实实学好技术,做好这份工,能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能让父母少操点心,能……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担起该担的责任。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浸透着生活磨砺的实在话。李主管听着,脸上的严肃没有减少,但眼神里那审视的锐利,似乎缓和了些许。
“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按学徒标准,有基本社保。跟着老师傅,从最基础的巡检、保养做起,边做边学,公司有内部培训。三个月后考核,通过留下,通不过走人。有没有问题?” 李主管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狂喜和更沉重的压力攫住。他用力点头,声音发颤:“没、没问题!谢谢李主管!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就这样,***以一种他自己都感到恍惚的方式,离开了“兴达五金”,踏入了“丰隆物业”工程部的大门。他知道,这扇门的背后,是更严格的要求,更系统的学习,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和挑战。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被投入了知识的海洋,贪婪而又吃力地吸收着一切。他比任何年轻学徒都更拼,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师傅交代的活儿一丝不苟,不懂的问题记满一个小本子,逮着机会就问。他文化低,那些复杂的电路图、设备说明书看得他头晕眼花,他就用最笨的办法,一遍遍看,一遍遍画,把关键步骤和参数抄下来,贴在床头,睡觉前都要默念几遍。他的手依然粗糙,但接触的不再是冰冷生锈的铁块,而是各种规整的线缆、精密的仪表和光洁的设备。他穿着崭新的工装,戴着安全帽,穿行在明亮整洁的设备机房、高端大气的公共区域,虽然依旧是最底层的学徒,但周围的环境、接触的人、学习的内容,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脚踏实地的“正轨”感。
收入有了明显的提高,虽然学徒工资也不高,但有社保,有餐补,年底有奖金预期。他和刘彩云商量后,退掉了原来那两间狭小破旧的出租屋,在距离他工作小区不远、但价格相对实惠的片区,租下了一个稍大些、带独立厨卫的一居室。房子依旧简陋,但至少是个像样的“家”了。娟子高兴坏了,有了自己的一张小小书桌。刘彩云也辞去了服装厂辛苦的质检工作,在小区附近找了一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虽然也累,但时间相对固定,能更好地照顾娟子和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