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九章 :兄弟阋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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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用之乾笑两声,不敢接话。

天将露白,扬州城门洞开。

梁瓒一马当先,身後是三千精锐骑兵。

落雁都骑士皆着黑甲,面覆铁具,马匹亦披半甲,横冲无忌,两侧淮南精骑则轻甲快马,弓刀齐备。没有鼓号,没有呐喊。

三千骑驰奔涌出城门,过吊桥,直扑叛军大营。

杨行密带走了最精锐的五百虎贲,营中留守的多是张瑰的镇海军。

而刚刚张瑰又带着一部分出去攻打东门,主将不在,营中无人主持,此时正是军心不稳的时候。当淮南骑兵如潮水般冲入营门时,许多镇海军士卒还不晓得发生了什麽,然後就看着外面凄厉的鸣钟声,但为时已晚。

梁瓒长槊所指,铁骑纵横。

落雁都骑士专冲中军大帐,见人就杀,遇帐就烧。

淮南精骑则分掠两翼,弓矢如雨,将试图集结的叛军射散。

火光冲天而起,迅速蔓延。

这支跨江来援的镇海军因为远离家乡,士气本就不高,此刻见主将失踪,敌军势大,纷纷溃逃。镇海大将徐丛於睡梦中惊醒,不及披甲,提剑出帐,只见满营皆乱,火光中尽是奔逃的人影和追杀的黑甲骑兵。

「顶住!顶住!」

他嘶声大喊,但无人听令。

牙兵拽着他:

「大帅,快走!杨行密怕是已遭不测,我等先退回江口!」

徐丛长叹一声,知大势已去,只得在牙兵护卫下上马溃逃。

兵败如山倒。

不过一个时辰,城外数座大营皆破,粮草辎重尽被焚毁。

溃兵如蚁,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梁瓒勒马立於高坡,望着遍地火光和溃逃的敌军,脸上并无喜色。

牙将来报:

「各处营垒皆被我军攻陷,敌军残部溃散,张瑰及部分镇海军往东逃窜,是否追击?」

梁瓒摇头:

「穷寇勿追,传令收兵,清点战场。」

他调转马头,望向扬州城,那里已经火把通明,一副最後的胜利者姿态。

一夜之间,扬州内外之乱,就这样被使相三下五除二给解除了。

只是这胜利的代价……

梁瓒想起高祝死时那双怒睁的眼睛,想起自己手中这把沾满同袍鲜血的长槊。

杀杀杀,什麽时候是个头啊!

他真的觉得好累好累。

东方既白。

扬州城头,血迹已被冲刷乾净,只留下淡淡水痕。

瓮城内的屍体已被拖走,青石板上还留着血迹没被清洗。

节度使府大堂,高骈稍有的升堂,端坐主位。

吕用之、梁瓒及一众人等分列两旁。

此时,就见梁瓒禀报战果,声音平淡:

「昨夜一战,歼敌三千,俘获三千,焚毁敌营七座,粮草器械无算。」

「杨行密及其麾下田、滢、俞公楚、姚归礼等,皆死於瓮城。张瑰溃逃江都,其部星散。」高骈看着梁瓒,眼里满是期许,点了点头,说道:

「梁瓒辛苦了。」

梁瓒欲言又止,但最後还是默默退了下去。

那边,吕用之合掌笑道:

「天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杨行密、高祝二贼伏诛,内外之患已除,我淮南自此安矣。」众将纷纷附和,歌功颂德之声不绝於耳。

高骈却擡手止住:

「那李宗礼何在?」

吕用之神色微僵,旋即叹道:

「李都将……不幸殉难了。乱军之中,为救同袍,身中数箭而亡。其忠勇可嘉,当厚加抚恤。」「哦?」

高骈面无表情,下令:

「那倒是可惜了。传令:追赠李宗礼为忠武将军,厚葬。其家小……好生抚恤。」

「天官仁德!」

吕用之连忙躬身。

高骈不再看他,转向梁瓒:

「阵亡将士,一律从优抚恤。受伤者,厚给汤药钱。」

「遵命。」

「另外……」

高骈顿了顿,还是冷声道:

「高祝父子……以从犯论,屍身交还其家,准予安葬。但其宅邸、田产,悉数抄没。」

堂下一片寂静。

谁都听得出,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高祝谋反大罪,本该株连,高骈却只抄没家产,不累亲属,已是格外开恩。

吕用之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麽,但终究没敢开口。

有时候,他自觉都已经占据优势了,可在高骈面前,他还是有惧怕之感。

他也不晓得,高骈是糊涂还是装糊涂。

就好像这一次高骈反手就是两招,引蛇出洞,瓮中捉鳖,几乎没费什麽力气,对高骈有威胁的几人就这样被一步步铲除了。

细细思量,真是蛮恐怖的。

吕用之望着高骈,不断琢磨着这事,心中的恐惧也再进一步放大。

这位高骈高使相,他还要自己炼丹吗?还是就已经在想着,飞鸟尽,良弓藏?

更不用说,现在内外乱都结束了,可高骈却依旧没有任何要赵怀安停步的意思。

他是怎麽想的?他要赵怀安入扬州,真的就是要联姻?

想到这里,吕用之手忍不住攥紧了,满手是汗。

见无人说话,高骈挥挥手:

「都退下吧。」

「梁瓒留下。」

众将行礼退出,大堂内只剩高骈与梁瓒二人。

沉默良久,高骈缓缓道:

「梁瓒,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使相,自咸通五年末将从军,便追随使相,至今……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高骈喃喃,「当年在安南,你为我挡过一刀,差点死了。」

梁瓒低头:

「末将职责所在。」

「职责……」

高骈苦笑:

「那高祝呢?他是我从弟,随我转战南北,也曾为我挡箭。他的职责,又是什麽?」

梁瓒无言以对。

高骈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熹微,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他背对梁瓒,声音飘忽:

「觉得我老了,糊涂了,信妖道,杀忠良,连自家兄弟都不放过。」

「末将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会。」

高骈转身,眼神中的光彩如往昔:

「梁瓒,我且问你:若昨夜我不杀高祝,不除杨行密,这扬州城,这淮南道,会如何?」

梁瓒沉默。

「会乱。」

高骈自问自答:

「高祝有邠州旧部,杨行密也有一班兄弟,张瑰有镇海军,周宝在虎视眈眈……这些人,个个都想取我而代之。」

「我若心软,明日横屍街头的,便是我高骈!」

他走到梁瓒面前,一字一句:

「这乱世,容不得妇人之仁。今日我杀高祝,非我不念亲情,而是他先不念上下之义!今日我用吕用之,非我不辨忠奸,而是他……有用。」

梁瓒擡头,看见高骈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

「使相·……」

「你下去吧。」

高骈摆摆手:

「整顿兵马,这乱子还没结束呢!」

「估计再有三日,赵大就要来了,你们多加准备吧。」

梁瓒心里有太多话了,但形势养成了他寡募言少语,他只是行礼,便退出了节堂。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高骈低声自语,似在念经:

「……且有大觉而後知此其大梦也。」

梁瓒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这几日,扬州城似乎恢复了平静。

市井重新开张,百姓战战兢兢走出家门,发现街道都有人在打扫净地,显然在迎接某个大人物的到来。而吕用之也更加得意了,因为在此战的功勳,他的道观香火鼎盛,门庭若市。

城内豪商纷纷入观烧香,捐助资粮,求得庇护。

而吕用之也用这些钱,不断收买军心,提拔亲信,淮南军政,便是门徒党羽。

不过,一些淮南将们似乎有些躁动,显然,他们都在等那位吴王到来。

等吴王来了,事情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过,梁瓒则终日沉默,除了练兵,很少说话,也不和这些淮南将们联系,整日都在军营。同时,淮南的内乱外患似乎也在平定。

先是,杨行密死後,其残部星散。

如张训、刘金等逃回庐州老家,蒙、李神福等落草为寇,李涛、李德诚、秦裴等随着镇海军残军退往瓜洲。

然後退往海陵的张瑰、徐丛也上船撤离到了江南。

最後,停驻在瓜洲的镇海军,似乎也被吴王的几封信给吓到了,一直不敢有下一步行动。

一切都似乎回到了好时候,直到这一天,吴王带着他的大军抵达了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