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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克斯特馆的中央会议室。
穹顶高得让人眩晕,彩绘玻璃窗透进的秋日光线在长桌上切割出斑斓的色块。
空气里弥漫着旧羊皮纸、蜂蜡和某种昂贵熏香混合的气味,那是只有帝国顶级贵族才能日常消耗的东西。
克雷平·罗斯泰勒坐在长桌一侧,姿态端正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
披着绣有飞鹰图案的斗篷,金线在布料边缘蜿蜒出繁复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斗篷下是深棕色的棉裤和一件蓬松的褶皱衬衫,外面套着金边环绕的夹克。
衣服的每个角落都缀满了宝石。
袖扣是切割完美的蓝宝石,领针是鸽血红宝石,腰带扣上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翡翠。
这些华丽的宝石和装饰品通常象征着虚荣心。
展示财富和崇高荣誉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外表显得奢华。
大多数暴发户穿上这身行头,只会像个移动的珠宝展示柜。
然而,奇怪的是,克雷平·罗斯泰勒即使穿着如此华丽的服装,依然显得庄重而睿智。
他那与年龄不符的锋利下巴线条和锐利的深灰色眼眸,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同时又带着一种柔和的优雅,像是锋利的剑刃裹在天鹅绒里。
那种奇妙的平衡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
作为罗斯泰勒家族的家主,克洛艾尔帝国的实权人物之一。
仅仅是与他对视,就足以让人感到胸口发闷的压迫感。
"奥贝尔校长未能亲自出席,真是遗憾。听说他健康状况恶化,我很担心。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克雷平优雅地舀了一勺汤,银质汤匙在瓷碗边缘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他向代替校长出席的副校长蕾切尔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感谢您的关心。我一定会向校长转达克雷平公爵的问候。"
蕾切尔的表情没有波澜,只是微微点头。
尽管克雷平亲自到场,但最高负责人未能出席,这本是极大的失礼。
然而,克雷平只是表达了遗憾。
因为现场还有一位地位比他更高的人没有发表意见。
"看到您身体健康,真是太好了。陛下一直很担心在外求学的皇女殿下。"
克雷平转向佩妮亚,深灰色的眼睛里盛着温和的笑意。
"谢谢,克雷平。请转告父皇,我已经适应了这里,正在努力学习。"
佩妮亚皇女面无表情地回应,白金色的长发在肩头纹丝不动,像是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
"遵命。另外,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还没有正式向您道歉。听说因为我家那个愚蠢的愣头青,让您费了不少心。虽然按照您的吩咐,他已经被逐出家族很久了,但我一直为那次失礼感到愧疚。"
"没关系,克雷平。别太放在心上。"
佩妮亚皇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坐在稍远处的洛特尔注意到,那只握着茶杯的纤细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了一瞬。
与此同时,洛特尔一言不发地坐在午餐席上,像一尊精致的瓷偶。
她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琥珀色的眼睛在长睫的阴影下微微眯起。
克雷平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洛特尔。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贫民窟出身的少女或许只是商会派来凑数的代表,不值得他浪费一个眼神。
西尔维尼亚的副校长、一国的皇女、公爵家族的家主。
这些名字在任何地方都能让人俯首称臣的尊贵人物齐聚一堂。
作为贫民窟出身的洛特尔,能坐在这里与他们同桌,本身就是对这份尊贵的亵渎。
至少在场的大多数人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她不敢轻易开口。
埃尔特商会的最高实权者这一职位绝非等闲,尽管这并非正式的官衔。
埃尔特失势几乎已成定局,下一任会长无疑会站在洛特尔这边……
因此,洛特尔即将掌握的权力之重,即使是他们也不敢真正轻视。
然而,这目前还只是商会内部的局势。
由于没有正式宣布,洛特尔现在受到这样的待遇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洛特尔只是微笑着低下头,那笑容完美得像一张面具,用她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神,从垂下的睫毛缝隙间,静静观察着克雷平。
那个男人。
埃德前辈的父亲。
一个以高贵、优雅、仁慈和睿智著称的家主。
果然,他的名声并非虚传。
跟随克雷平的家臣们举止间充满了真诚。
从每一个侍奉的动作中,都能感受到他们对克雷平的尊敬。
那种尊敬不是恐惧催生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崇拜。
"那位是……埃尔特商会的代表吗?"
克雷平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洛特尔,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刚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件摆设。
"我是洛特尔·凯赫伦。能有机会与各位同席,实在是莫大的荣幸。"
洛特尔抬起头,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营业式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
"原来是黄金王埃尔特·凯赫伦的独生女。久闻他的见识和挑战精神。"
克雷平礼节性地称赞了一句。
双方都清楚埃尔特在商会内部的处境。
一个即将被架空的老狐狸。
但两人都保持着微笑,像是舞台上配合默契的演员。
"没想到你会对贤者之书感兴趣。果然,好的商品总是能吸引有眼光的商人。"
克雷平若无其事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洛特尔报以谦逊的微笑:"我们总是追逐金钱的味道。只要能赚到丰厚的利润,哪里都会去。"
午餐结束后,侍从们无声地收拾了餐具。
贤者之书的实物被运到了会议室中央。
一本厚重的古书,封面上镶嵌着暗金色的符文,书页泛黄却完好无损,散发着某种古老而沉静的魔力波动。
埃尔特商会和罗斯泰勒家族带来的魔法书权威人士花费了一些时间,用各种检测魔法验证书的真实性。
水晶球在书上方悬浮旋转,魔力的涟漪在空气中荡漾出淡紫色的光晕。
此外,他们还报告了书的状态、蕴含的魔力以及感应者的现状,随后谈判进入了正题。
"情况……我就不详细说明了。"蕾切尔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出售贤者之书对西尔维尼亚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耻辱。虽然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也不能以低价卖给没有购买力的人。"
"我们希望避免谈判拖延,导致不必要的流言传播。所以,正如昨晚提前通知的那样,请各位在羊皮纸上写下你们愿意支付的价格…我们将以更高的价格出售。"
坐在远处的洛特尔和克雷平面前各放了一张羊皮纸。
羊皮纸上布满了各种保护魔法,防篡改、防窥视、防魔力探测,每一道咒文都在微微发光,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克雷平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洛特尔则闭上了眼睛,深棕红色的长发在肩头安静地垂落。
贤者之书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品,但类似规模的书籍交易在商业史上并不少见。
洛特尔对这些交易了如指掌。
这些市场知识对她来说就像九九乘法表一样简单,刻在骨子里。
伟大的炼金术士卡尔附魔了数十个合成魔法的《秩序之书》……成交价8100弗伦金币。
皇家图书馆收藏的世界上唯一的生物复制魔法分析书《惰性之书》……成交价6730弗伦金币。
大魔法师格洛克特在南方未知大陆探险时手写的魔法见闻录……成交价7020弗伦金币。
必须综合考虑书中所蕴含的魔法价值、作为学术研究材料的价值,以及作为奢侈品的价值。
因此,关键在于能带来多少利润。
佩妮亚皇女以公证人的身份静静地观察着低头看羊皮纸的两人,小心翼翼地移开了视线。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白金色的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我们已经收到了报价。感谢双方提出的宝贵意见。"
学院的工作人员恭敬地行礼,随后副校长蕾切尔展开了双方的羊皮纸。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连窗外吹过树梢的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结果与佩妮亚皇女的预期完全相反。
竞标者克雷平·罗斯泰勒(罗斯泰勒家族)
报价:8900弗伦金币。
竞标者洛特尔·凯赫伦(埃尔特商会)
报价:9400弗伦金币。
………………
"只要随便报个高价就行了。只要把贤者之书拿到手,就绝对不会亏。"
"是吗?但这不是不确定吗?"
直斯坐在篝火旁,又递了一碗汤给我。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夜空里,像碎掉的星星。
到了第二天,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
魔力紊乱的部分被露西解开后,身体似乎也在迅速好转,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上了油。
"埃尔特商会也不是挖地做生意的。如果卖不出比买入价更高的价格,就会亏本。我没想到洛特尔会这么爽快地接受你的提议。"
直斯用火钳拨了拨火,火星溅起来,在昏暗的小屋里划出几道橙红色的光弧。
"反正不管报多高,罗斯泰勒家族都会买回去。无论如何都不会亏。"
我靠在兽皮垫子上,声音还有些虚弱。
"罗斯泰勒家族对那本书的估值有那么高吗?愿意出这么高的价格买回去?"
我点了点头。
然而,这是谎言。
我并不知道罗斯泰勒家族愿意为贤者之书出多高的价格。
如果洛特尔真的以天价买下这本书,罗斯泰勒家族可能会放弃。
毕竟克雷平研究的永生魔法中,贤者之书只是一个辅助材料。
即使没有它,研究也不会停滞。
洛特尔作为外人,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
即便如此,她还是接受了我的提议。
原因有两个:
一是洛特尔对我有某种非理性的情感;
二是她相信作为罗斯泰勒家族一员的我,了解内部情况。
听起来我可能像个混蛋。
为了让克雷平在贤者之书的竞标中出局,我让洛特尔浪费了天文数字的金钱。
不过,大部分钱可以通过后续出售收回,损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大…但这仍然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过,也让我为自己辩护一下,洛特尔出多少钱其实都无所谓。
因为她根本不需要付这笔钱。
毕竟,贤者之书在交易完成前会被格拉斯特教授夺走。
交易最终不会完成。
我只是想方设法把突然介入剧情的克雷平排除在外。
沙沙。
突然,草丛中传来窸窣声。
我和直斯同时转过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大步朝营地走来。
她气喘吁吁,粉白色头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显然是一路从教授楼跑来的。
"啊,耶妮卡前辈。午饭时间还没到,您就从教授楼跑到这里来了?"
直斯挑了挑眉。
"嗯!上午的课都上完了!没有需要签到的课,作业晚上再做!"耶妮卡叉着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不过您也可以吃完午饭再来……"
"我不饿!"
耶妮卡笑着拍了拍衣服,拽了拽她那乱糟糟的粉白色头发,几根发丝翘了起来,她用手指压了压,没压下去,干脆放弃了。
她蹦蹦跳跳地走到篝火旁,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埃德!你醒了!"
"啊,耶妮卡。抱歉让你担心了。具体情况我都从直斯那儿听说了。听说我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嗯?没有,没有!"
耶妮卡夸张地挥了挥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然后凑近仔细打量我的脸色,翡翠色的眼睛里映着篝火的光。
"我一点都不担心!别因为让我担心而道歉!真的!一点都不!我根本没担心!"